12月,天气已经冷了很多,天还没亮,普格斯就蹲在了地头。 三个月了。 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止血草,叶片厚实,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 整片药田都是这个颜色,绿中带银,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 “巴登!”他儿子从田埂那边跑过来,喘着粗气,“伯爵府的人又来了,好多好多!” 普格斯站起来,眯着眼往村口看。 一队马车正从远处驶来,打头的是伯爵本人,骑着那匹瘦马,这次他难得挺直了腰杆。 后面跟着老骑士凯尔和几个卫队士兵,再往后是三辆空着的大车。 马车停下村口,哈顿伯爵跳下马,大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抖。 普格斯刚要行李,却被哈顿托起,伯爵的目光一直看着这片绿中带银的药田。 “成了,真成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省吃俭用,忍气吞声,被人刁难,被人笑话,被人堵在肉市门口买不到肉……现在,能让他长一口气的东西就在这里! “收!”他一挥手,指着那几片成熟的田地,“这片,这片,今天全收了!” 流民们早就准备好了,镰刀、箩筐、麻绳,一样样搬出来。 大人小孩齐上阵,钻进药田里,弯腰挥镰,一株株止血草被割下,捆成小把,码进筐里。 埃文从马车上跳下来,米莉安跟在他身后,两人站在田埂边。 “第一批九十亩。” 埃文的声音响起, “按现在的长势,一亩能收二十斤干货。” “九十亩就是一千八百斤。”米莉安飞快地算着,“市价六十达令一斤,总共……” “21.6金币。” 米莉安看了他一眼:“看来我乘法表背的还是不太熟啊。” 近三个月,埃文已经把向量,三角函数,微积分,行列式等比较常用的数学知识教给了米莉安,这些都是工学的基础。 而流体,岩石,材料力学等方面的知识,米莉安正在学习。 来年建造大桥,埃文顶多画画图纸什么的,现场指导肯定是米莉安。 不然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在工地指手画脚,多不像样? “让他们今天加餐。”埃文忽然说,“宰两只羊,煮一大锅肉汤。” 米莉安愣了愣:“羊?哪来的羊?” “杰洛克昨天从山里带回来的,说是野羊,养肥了。”埃文说, “留着也是留着,今天杀了,让大家吃顿好的。” 米莉安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中午,寺头恩村的空地上架起了两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羊肉翻滚。 流民们端着碗,蹲在地上,稀里呼噜地喝着肉汤,就着黑面包,脸上全是笑。 “伯爵大人。”普格斯试探着开口。 哈顿转头看他, “这药田……以后还种不种?” “种。”哈顿说,“这批收了,翻地,接着种。一年能收三季。” 普格斯眼睛亮了:“那俺们……” “你们愿意留下的,继续,不过,来年会变成二八分成,但没有额外税收,而且伯爵府不再提供吃食。”伯爵这么说。 这个比例在现在已经很仁慈了,这个时代没有地的人只会成为雇佣农,每天几个达令,种出来的归地主。 稍微有点钱的,租一块地,但是地租和税收就能拿走八到九成,一年累死累活十几亩地,一年也赚不出一枚金币。 他们一家在第一批田地里,种了六亩而种植止血草,仅仅这三个月,就有十一个银科尔的收入。 下个月,他们还有四亩地种了止血草,大概有六个银科尔。 这赚的可比钱当租地农多多了,怎么能不开心? 普格斯咧嘴笑了:“愿意!愿意!” 旁边几个流民听见,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表忠心。 远处,骑士凯尔正在和护卫们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米莉安和埃文坐在一边, “刚才杰洛克派人来说,肉市那边有动静。” 米莉安说着, “肉食者的人在打听药田的事。问收了多少,什么时候卖,卖到哪里去。” 埃文笑了笑,如今北边正在酝酿战事,格莱克斯这边刚产了药材,只要他们宣称这批药是卖给侯爵的,哪个人会暗中使绊子? 哈顿伯爵虽然管不了事,但查理斯侯爵可不是一个格莱克斯能碰瓷的。 当然,肉食者除外。 因为他们没得选,必须使绊子,但大局已定,他们翻不起什么浪来了。 米莉安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埃文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帮我送个信。” 下午,第一批止血草装车,足足装了三大车。 伯爵亲自押车,浩浩荡荡地往城里走。马车经过下城区的时候,路边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那是啥?” “草?伯爵府拉这么多草干什么?” “你懂个屁,那是止血草!做伤药的!” “止血草?城外那片荒地种出来的?” “废话,不然哪来的?” 人群议论纷纷,目光追着那三辆大车,直到它们消失在伯爵府门口。 肉市后院的作坊里,肉食者正在听手下汇报。 “三大车,满满当当。听说只是第一批,地里还有。” 肉食者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止血草……真让他种出来了?” 手下不敢吭声,肉食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那片荒地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跟着爹去那边打过猎,遍地石头杂草,种什么都长不好。那个草包伯爵,怎么可能种出东西? “老爷?”手下试探着叫了一声。 肉食者回过神来,咬了咬牙:“去,给银狐送个信,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 手下应声而去。 肉食者重新坐下,看着窗外,眼神阴晴不定。 码头上,耀光也听说了消息。 来报信的依旧是他的徒弟,跑得满头大汗:“师父,伯爵府的药田收了,三大车止血草,拉回府里了!” 耀光靠在藤椅里,手里端着那碗凉茶,半天没动。 “师父?” “听见了。”耀光说。 徒弟挠挠头:“您说,那荒地真能种出东西?以前不是说……” 耀光忽然笑了。 徒弟愣了:“师父,您笑啥?” “种出来,难道不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