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城的神殿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宏伟。 它矗立在城市中央,底座是边长超过两百米的正方形,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四面墙壁倾斜向上,在三百英尺的高度汇成一个尖顶。尖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水晶,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和他们在地底世界见到的那道光一模一样。 “就是那里。”格里芬指着水晶,“碎片在里面。” 他们走向神殿的大门。 门是青铜铸的,和柯诺罗斯的那扇一样,但门上没有符文,只有一幅浮雕。浮雕上刻着一个场景:无数人跪在地上,仰望着天空。天空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齿轮眼睛——正在流泪。泪水落在地上,化作火焰。 亚当盯着那幅浮雕,沉默了几秒。 “她在哭什么?” 格里芬看着浮雕,目光复杂。 “哭我们。”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英尺就有一盏长明灯。灯里的火焰不知道燃烧了多少年,依然明亮如初。灯光照在墙上,照出无数壁画。 壁画讲述了一个故事。 第一幅:众神行走大地,人类跪拜祈祷。众神之中,有一个穿白袍的女人,她的脸和亚当一模一样。 第二幅:众神开始互相吞噬。天空中降下血雨,大地裂开,火山喷发。那个白袍女人站在一座高塔上,俯视着下方的混乱。 第三幅:她走下高塔,走向战场。她的手按在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神祇身上,一个一个,让他们安静下来。但每安抚一个,她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第四幅:最后,只剩下她一个神。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 第五幅:她张开双臂,迎向那道裂缝。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散落四方。那些光点落在地上,有的变成了矿石,有的变成了河流,有的变成了——人。 维克多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久久没有动。 “这是……她陨落的过程?” 格里芬点头。 “第一纪元终结的时候,她做了最后一件事。不是战斗,是封印。她把那些失控的神祇封印在自己体内,然后用全部神性把他们镇压。最后,她把自己打碎,让那些神性永远无法重聚。” 他指着壁画上的光点。 “那些落在地上的光点,变成了神血矿脉。那些落在人身上的,变成了非凡者。” 亚当沉默。 他看着壁画上那个张开双臂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是他——那个“如果”成神的他——永远不会有的表情。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透明的。 不是玻璃,是某种水晶。透过水晶,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光球里隐约能看见三块碎片——和柯诺罗斯金字塔里的一模一样。碎片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光晕扩散开来。 光球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雕像。 一尊和真人等高的雕像,刻的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他的脸很年轻,很英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胸口,刻着一个符号。 齿轮眼睛。 但那不是普通的齿轮眼睛。眼睛中央,刻着一个“Ⅰ”。 第一纪元的标记。 格里芬的瞳孔收缩了。 “是他……” 亚当转头看他。 “谁?” 格里芬的声音发紧。 “第一纪元的贤者。发明封印术的那个人。” 他指着雕像。 “他应该死在第二纪元初期。但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 卡门走上前,仔细观察那扇水晶门。 门上没有任何机关,没有锁孔,没有符文。只有一行字,刻在门框上: “唯有见证者,能开启此门。” 见证者。 格里芬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水晶上。 水晶开始发光。 不是蓝光,是金色的光。那光从格里芬手心蔓延开来,顺着水晶的纹路向四周扩散。很快,整扇门都被金光笼罩。 门开了。 格里芬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那些封印符文正在发光——金色的,和门上的光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等的就是我。” 他们走进大厅。 光球悬浮在头顶,离地大约二十英尺。那三块碎片在里面缓缓旋转,像三条沉睡的鱼。 “怎么取下来?”维克多问。 格里芬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光球。 光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碎片。 是别的。 一个影子。 很淡,很模糊,像烟雾凝聚成的。它从光球深处慢慢浮现,慢慢成形,最后变成一个——人。 一个穿长袍的男人。 和门口那尊雕像一模一样。 他看着格里芬,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埃德加·格里芬。你终于来了。” 格里芬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是谁?” 那个影子笑了。 “你不认识我?一万年前,是我帮你刻的封印。” 格里芬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是……贤者艾萨克?” 影子点头。 “是我。或者说,是我留下的一缕意识。” 他指着周围。 “我在第二纪元初期建造了这座城市。然后在这里等。等了八千年。” 格里芬的声音有些发颤。 “等什么?” 艾萨克看着他。 “等你。或者说,等一个能通过镜像考验的见证者。” 他指向那三块碎片。 “那些碎片,是时序之神最后的神性。它们太强大,太危险,不能随便交给任何人。所以我设下考验——只有真正见证过历史、理解过选择、接受过自己‘如果’的人,才能拿到它们。” 他看着格里芬,看着亚当,看着维克多,看着卡门。 “你们四个,都通过了。” 格里芬沉默。 艾萨克继续说: “但碎片只有三块。你们有四个人。”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谁拿?” 四个人互相看着。 格里芬第一个开口。 “亚当拿。” 亚当愣住了。 “我?” 格里芬点头。 “你是她的人性。这些碎片,本来就是你的。” 卡门也点头。 “我同意。” 维克多想了想,说: “我也同意。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不会用它们成神的人。” 亚当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走上前,站在光球下方。 艾萨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时序之神的人性。”他轻声说,“一万年了,你终于来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是透明的,但亚当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拿吧。” 亚当抬起手,伸向光球。 手指触碰到光球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涌进他的身体。 不是痛苦,是——记忆。 无数的记忆。 第一纪元的战争。众神的咆哮。神血洒满大地。时序之神站在高塔上,看着这一切。 她转过身,看着他——不是看着亚当,是看着某个不存在的人,某个未来的、会继承她人性的人。 “记住。”她说,“记住我们为什么陨落。” 画面变换。 第二纪元。人类从废墟中站起来,开始建造新的文明。贤者艾萨克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块碎片——第一块碎片。他把它捧在手里,感受着里面蕴含的力量。 “这就是神。”他喃喃道,“也是诅咒。” 他建造了镜城,把碎片封印在这里。 画面变换。 第三纪元。黑铁纪元。蒸汽机轰鸣,工厂林立,矿坑深邃。贝克兰德从一个小村庄变成巨大的城市。东区的棚户区蔓延开来,像野草一样疯长。 七号矿坑。瓦斯爆炸。八十三个人死去。 安娜临死前,把最后的东西传给女儿。 那是第七块碎片。 画面变换。 现在。 亚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三块碎片悬浮在他面前,静静地,等着他。 他伸出手,把它们握在手里。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艾萨克,不是格里芬,不是任何人。 是时序之神。 “谢谢你。” 亚当愣住了。 “谢我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谢你让我看见,人比神更勇敢。” 然后消失了。 亚当跪在那里,攥着那三块碎片,很久很久没有动。 --- 警报声是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响起的。 不是从神殿里面传来的,是从外面。 格里芬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 他们冲出神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远处,镜城的城门已经被炸开。一队人马正在涌入——穿着黑袍,胸口绣着金色的齿轮纹章。 清扫者。 领头的,是一个他们认识的人。 霍尔。 霍尔·克里夫,圣械工坊的执事,三天前被格里芬按晕在审判台上。此刻他站在城门内,抬头看着神殿,脸上挂着笑容。 “亚当主教!好久不见!” 他身后站着十个黑袍人。十个都是清扫者——序列三以上的非凡者。他们的眼睛都是纯白色的,和梅林一样。 但他们没有梅林那种平静。 他们只有杀意。 亚当攥紧手里的碎片。 格里芬走上前,机械傀儡跟在他身后。 卡门取出武器,那个复杂的机械装置在她手里展开,变成一支巨大的枪。 维克多退后一步,掏出纸和笔——不是写,是记。 霍尔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四个人,对十一个。你们觉得能赢?” 亚当没有说话。 霍尔挥了挥手。 十个清扫者同时冲上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残影。卡门开枪,子弹击中其中一个,但那人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冲。格里芬的机械傀儡迎上去,和两个清扫者缠斗在一起。亚当挡在维克多身前,左手上的计时器开始发光—— 蓝光冲天而起。 那十个清扫者同时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亚当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计时器上的指针疯狂旋转,那只齿轮眼睛完全睁开,蓝光从里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些清扫者。 他们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们的眼睛——那些纯白色的眼睛——开始变回正常。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一个清扫者倒下的时候,霍尔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亚当,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融合了?” 亚当摇头。 “没有。” 他走上前,站在霍尔面前。 “但我有人性。” 霍尔后退一步。 “人性能干什么?” 亚当看着他,目光平静。 “人性让我知道,你该死。” 他抬起手。 蓝光从掌心涌出,缠住霍尔的脖子。 霍尔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抓着脖子,但抓不住那光。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我是教会的……” 亚当的手收紧了。 霍尔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亚当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 但这是第一次,他杀得没有任何犹豫。 格里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变了很多。” 亚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不敢承认。” 他转身,走向城门。 “走吧。回去。” 身后,维克多还在写。 卡门收起武器。 格里芬召回机械傀儡。 他们走进来时的路。 --- 东区,齿轮兄弟会总部。 艾琳娜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梦,是别的——是那种藏在胸口里的东西在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枚卡门给的银色齿轮正在发光。 很亮,很烫。 她攥紧它,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亚当。很远,很远,但他还活着。他拿到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跳下床。 汉斯还在睡。她轻轻给他盖好被子,推开门,跑向卡门的工坊。 工坊里没有人。 但她看见了卡门留下的东西——一张图纸,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旁边有一行字: “如果我没回来,把它做完。”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图纸,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会回来的。” 她把图纸收好,走出工坊。 外面,地下总部的中心广场上聚满了人。老汤姆站在人群中央,正在说什么。看见艾琳娜,他招手让她过去。 艾琳娜挤过人群,站在他面前。 老汤姆低头看着她。 “小丫头,你感觉到了?” 艾琳娜点头。 老汤姆指着远处。 “他们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 “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准备好。” 艾琳娜抬头看他。 “准备什么?” 老汤姆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贝克兰德全图。 “教会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