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御史被扶出乾清宫的那天晚上,苏醒做了一个梦。 梦里地动山摇,宫殿倾覆,到处是哭声喊声。她站在一片废墟中,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凉丝丝的,凉得像冰。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比往常更凉。 ——— 她闭上眼,心里默默起了一卦。 卦象落定:震为雷,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震卦。 雷霆震动之意。 震惊百里。 ———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 地震。 要来了。 ——— 天亮后,她去找皇帝。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早?” 苏醒跪下行礼。 “万岁爷,臣女有事要奏。” 皇帝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 苏醒抬起头,目光平平的。 “三日之内,京城会有地动。” ———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苏醒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 “卦象上说的。” ———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 “朕信你。” ——— 旨意一道一道发出去。 钦天监的人被叫进宫,一个个面面相觑。京兆府的人被叫来,一头雾水。工部的人被叫来,莫名其妙。 皇帝只有一个命令。 三日内,京城所有危房,一律加固。所有百姓,一律知晓地动之事,提前避险。 ——— 消息传出去时,满朝哗然。 郑御史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老腿,又跪到了乾清宫门口。 “陛下!妖言惑众!动摇民心!陛下不可轻信啊!” 又有几个御史跟着跪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头都没抬。 “让他们跪着。” ——— 跪了一天,没人理。 跪了两天,还是没人理。 第三天一早,郑御史跪不住了,被人扶回去歇着。 那些跟着跪的御史,也散了。 ——— 第三天午时,地动了。 ——— 先是轰隆隆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巨兽在翻身。然后是摇晃,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屋梁嘎吱作响,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圆脸尖叫着抱住柱子。 瘦高个和周采苹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苏醒站在院子里,望着摇晃的屋子,一动不动。 ——— 地动持续了十几息。 然后停了。 四下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哭喊声、惊叫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乱成一团。 ——— 圆脸腿都软了,瘫在地上。 “娘、娘娘……真、真的地动了……” 苏醒点点头。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可这会儿的凉,让她安心。 ———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城南有几间老屋塌了,但人提前撤出来了,没人伤亡。 城北有个集市,地动时人都跑到空地上,只有几个摔伤的。 宫里也一样。钦天监提前通知各宫,该避的避,该撤的撤,没人受伤。 ——— 皇帝派人来问。 “贤德嫔娘娘,万岁爷问您,地动可还继续?” 苏醒想了想。 “今夜还有余震,但不大。明日就没事了。” ——— 来的人回去复命。 半个时辰后,又来了。 “万岁爷说,娘娘神算。” ——— 夜里,果然有余震。 但正如苏醒所说,不大。晃了几下就停了。 各宫各院人心惶惶,一夜没睡。 苏醒睡得很好。 ——— 翌日一早,太阳照常升起。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 朝堂上,气氛诡异得很。 那些弹劾过苏醒的御史,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郑御史没来。听说昨天地动时,他吓得心脏病发,躺床上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表情平静得很。 “还有谁要弹劾贤德嫔?” ——— 没人说话。 皇帝扫了一眼群臣。 “没人弹劾,那就议议,贤德嫔这次立功,该怎么赏。” ——— 兵部尚书第一个开口。 “陛下,贤德嫔提前预警,救了多少性命,此功当重赏!” 户部尚书也点头。 “臣附议。京城百姓,无人伤亡,全是贤德嫔之功。”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朕心里有数。” ———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苏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三公主蹲在她旁边,拿根小棍儿戳蚂蚁。 蚂蚁排着队搬家,比往日更勤快。 “姐姐,蚂蚁又搬家了。” 苏醒点点头。 “它们知道还有余震。” 三公主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醒想了想。 “因为姐姐会算。” 三公主眼睛亮了。 “那我长大了也要学会算!” ——— 圆脸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娘娘!” 苏醒睁开眼,看着她。 圆脸喘着气,脸都红了。 “朝堂上……那些御史……没人敢弹劾您了!” ——— 苏醒点点头。 “知道了。” 圆脸愣了愣。 “您就这反应?” 苏醒喝了口茶。 “不然呢?”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您现在可真是神了。”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怎么?” 小禄子笑着说。 “今儿朝堂上,那些御史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头都不敢抬。郑御史吓得心脏病发,躺床上了。外头都在传,说您是活神仙转世,算无遗策。” ——— 苏醒沉默了一息。 “这话不好。” 小禄子愣住了。 “不好?” “太神了。”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太神的人,活不长。” 小禄子的脸白了。 他想了想,用力点头。 “奴才记住了。” ——— 小禄子走后,她没睡着。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望着那片淡白,想着今天的事。 地动,她算准了。 没人伤亡,她救了。 御史们,闭嘴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照在竹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 毓秀宫偏殿里,柳嫔抱着猫,望着窗外的月亮。 紫苏跪在她身后,小声说着今儿的事。 “……地动算准了,没人伤亡。朝堂上那些御史,没人敢说话了。” 柳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她这回,是真站稳了。” 紫苏愣住了。 “娘娘,站稳了不好吗?” 柳嫔撸着猫,慢悠悠地说。 “站稳了好,也不好。好的是,没人敢轻易动她了。不好的是,盯着她的人,会更多。” 她顿了顿。 “这宫里,站得越稳的人,越容易摔。”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 ——— 德妃宫里,德妃正在插花。 听完宫女的话,她的手顿了顿。 “地动算准了?” 宫女点点头。 德妃沉默了一息,继续插花。 “知道了。” 宫女退下去。 德妃插完最后一朵花,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好看得很。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可那笑,有点冷。 ———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喝药。 听完高太监的话,她放下药碗,笑了。 “那孩子,还真是……” 她没说下去。 高太监低着头。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回,没人敢再说她是妖术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这宫里,能算准地动的人,就她一个。” ———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梁总管在一旁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 “万岁爷,贤德嫔这回立了大功,该怎么赏?” 皇帝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赏什么?她要的,朕早就给了。” 梁总管愣住了。 “给了?” 皇帝点点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要的是晒太阳。朕让她晒了。” ——— 梁总管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他笑着低下头去。 “万岁爷圣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