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四十天,圣旨到了储秀宫。 这回不是高太监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姓梁,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从先帝那朝就在了。 梁总管亲自来,这事儿就不一样了。 圆脸吓得腿都软了,拉着苏醒的袖子直抖。 “苏、苏婕妤,梁总管怎么来了……” 苏醒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梁总管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和蔼。 “苏婕妤,万岁爷有旨。” ——— 苏醒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梁总管展开圣旨,声音不紧不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苏醒,性行温良,屡有功劳,深明大义,着即掌六宫庶务,协理后宫诸事。钦此。” ———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圆脸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瘦高个手里的梳子又掉了。 周采苹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老大。 苏醒跪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掌六宫庶务。 协理后宫诸事。 这是……把后宫交给她管了? ——— “苏婕妤,接旨吧。” 梁总管笑眯眯的,把圣旨递过来。 苏醒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梁总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苏婕妤,万岁爷说了,这后宫的事,往后就交给您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您自己看着办。” ——— 梁总管走后,院子里炸开了锅。 圆脸拉着苏醒的袖子又跳又叫。 “苏婕妤!您掌六宫了!您掌六宫了!” 瘦高个也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周采苹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 “苏婕妤,太好了!” 苏醒被她们围着,推也推不开,只好站着让她们闹。 ——— 闹够了,圆脸忽然问。 “苏婕妤,您现在掌六宫了,是不是得搬去大屋子了?” 苏醒摇摇头。 “不搬。” 圆脸愣住了。 “不搬?您现在可是掌六宫的人了……” “掌六宫,又不是掌屋子。”苏醒坐下来,端起茶杯,“我住哪儿,不都一样?” ——— 屋里静了一瞬。 圆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瘦高个忽然笑了。 “她就这样,你们还没习惯?” ——— 午后,各宫的人都来了。 先是内务府的赵太监,带着一叠册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婕妤,这是六宫用度的册子,您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奴才给您讲。” 苏醒接过册子,翻了翻,放下。 “放着吧,有空看。” 赵太监愣了愣,讪讪地笑着退下去。 ——— 然后是方嬷嬷,带着几个宫女,抬着一口箱子。 “苏婕妤,这是您掌六宫的印信、令牌、钥匙,您收好。” 苏醒看着那箱子,没动。 “放着吧。” 方嬷嬷也愣了愣,讪讪地放下箱子,退下去。 ——— 再然后是各宫各院的人,送礼的送礼,道喜的道喜,套近乎的套近乎。 苏醒一律点头,一律道谢,一律让人把东西放下。 一整个下午,屋里堆满了东西。 ——— 太阳落山时,人终于散了。 圆脸瘫在椅子上,累得直喘气。 “苏婕妤,您这一天,可比打仗还累。” 苏醒喝了口茶。 “所以我才不想掌权。” 圆脸愣住了。 “那您怎么还……” “万岁爷给的,能不要吗?” 圆脸想了想,摇摇头。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恭喜您!”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恭喜什么?” “恭喜您掌六宫啊!”小禄子眼睛亮亮的,“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苏醒沉默了一息。 “小禄子,你觉得这恩宠,是好事还是坏事?” ——— 小禄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姑娘的意思是……” “有权的,就有人盯。有人盯的,就有人害。”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这宫里,谁掌权,谁就是靶子。” 小禄子的脸白了。 “那姑娘您……” “别急。”苏醒躺回枕头上,“我有办法。” ——— 翌日一早,她去凤仪宫请安。 皇后歪在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了。见她进来,招招手。 “过来坐。” 苏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很。 “听说你昨儿收了一屋子东西?” 苏醒点点头。 皇后笑了。 “那掌六宫的印信呢?” 苏醒想了想。 “在箱子里。” “令牌呢?” “也在箱子里。” “钥匙呢?” “都在箱子里。” ———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本宫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人掌了六宫,把印信令牌全扔箱子里的!” ——— 苏醒等她笑完。 皇后笑够了,拿帕子拭着眼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醒想了想。 “臣女想把那些事,分出去。” 皇后眉头动了动。 “分出去?怎么分?” “各宫的事,各宫自己管。六宫的事,分给各宫管。臣女就……” 她顿了顿。 “就看着。” ——— 皇后愣住了。 她盯着苏醒看了半晌,忽然问。 “你这是……不想管事?” 苏醒点点头。 “是。” 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这法子,倒是新鲜。” ———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晌午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醒站在宫门口,眯着眼望着天。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袖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可这凉意,这会儿让她安心。 ——— 午后,她把赵美人叫来了。 赵美人进门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苏婕妤,您找我?” 苏醒点点头,让她坐下。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美人愣了愣。 “什么事?” “六宫的事,太多了,我一个人管不过来。”苏醒看着她,“你能不能帮我管一部分?” ——— 赵美人愣住了。 她盯着苏醒看了半晌,忽然问。 “您是认真的?” 苏醒点点头。 赵美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您……您信得过我?” 苏醒看着她,目光平平的。 “信不信得过,得试了才知道。” 赵美人沉默了一息,用力点头。 “我干。” ——— 赵美人走后,圆脸凑过来。 “苏婕妤,您把事分给赵美人,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圆脸咬了咬嘴唇。 “会不会借机往上爬?” 苏醒喝了口茶。 “爬就爬。她爬她的,我躺我的。” ——— 接下来几天,她把六宫的事一件一件分了出去。 宫务分给了赵美人。 用度分给了内务府。 采买分给了御膳房。 人事分给了方嬷嬷。 她自己就留了一件事——看。 看着各宫各院办事,看着有没有人出错,看着有没有人捣乱。 ——— 消息传出去时,各宫都愣住了。 “她把事都分出去了?” “那她干什么?” “听说就坐着看。” “看?看什么?” “不知道。” ——— 德妃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 ——— 柳嫔听了,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她倒真是,一点权都不沾。” ——— 贤妃听了,只是点点头。 “我早就知道。” ——— 皇帝听了,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她还真是不想管事。”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您现在可真是……” 他没说下去。 苏醒看着他。 小禄子笑着说。 “奴才听说,外头都在传,说您是这宫里最懒的掌权人。” 苏醒点点头。 “这话没错。” 小禄子笑了。 “可奴才还听说,各宫各院办事,都比从前认真了。” 苏醒眉头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您看着呢。”小禄子眼睛亮亮的,“您虽然不管,可您看着。谁办得好,谁办得差,您心里都有数。” ——— 屋里静了一瞬。 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笑了。 “是吗?” 小禄子用力点头。 “姑娘,您这是……躺平治宫?” 苏醒想了想。 “差不多。” ——— 小禄子走后,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这些天的事。 事分出去了。 权分出去了。 可那些事,那些人,还在她眼皮底下。 她什么都没管,可什么都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依旧香。 ——— 毓秀宫偏殿里,柳嫔抱着猫,望着窗外的月亮。 紫苏跪在她身后,小声说着这些天的事。 “……她把事都分出去了,自己什么都不管。可各宫各院办事,反而比从前认真了。” 柳嫔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她这法子,比掌权还高明。” 紫苏愣住了。 “娘娘,高明在哪儿?” 柳嫔撸着猫,慢悠悠地说。 “掌权的人,人人都防。管事的人,人人都怨。可她什么都不管,就看着。看着的人,人人都怕。” 她顿了顿。 “这宫里,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 ——— 德妃宫里,德妃正在插花。 听完宫女的话,她的手顿了顿。 “她把事都分出去了?” 宫女点点头。 德妃沉默了一息,继续插花。 “有意思。” 她插完最后一朵花,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好看得很。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人,比我想的聪明。” ———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喝药。 听完高太监的话,她放下药碗,笑了。 “那孩子,还真是……” 她没说下去。 高太监低着头,等着。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这法子,本宫年轻时怎么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也罢。她能想到,就说明她比本宫聪明。” ———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听完梁总管的话,他放下奏折,笑了。 “她把事都分出去了?” 梁总管点点头。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 “有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她现在干什么?” 梁总管想了想。 “听说……在晒太阳。” ——— 皇帝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晒太阳?” 梁总管也笑了。 “是。天天晒。晒完了喝茶,喝完了睡觉。” 皇帝笑够了,摇了摇头。 “这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 可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 储秀宫里,苏醒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杯茶,一把椅子,一个下午。 三公主蹲在她旁边,看蚂蚁搬家。 “姐姐,你天天晒太阳,不无聊吗?” 苏醒想了想。 “不无聊。” 三公主歪着头看她。 “为什么?” 苏醒喝了口茶。 “因为太阳每天都不一样。” 三公主愣了愣,没太懂。 但她记住了。 ——— 太阳慢慢西斜,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三公主忽然说。 “姐姐,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苏醒低下头,看着她。 “像我一样?” “嗯。”三公主用力点头,“天天晒太阳,不跟人吵架,不跟人生气。” 苏醒笑了。 “好。” ——— 三公主被奶娘接走后,圆脸凑过来。 “苏婕妤,您天天晒太阳,真不无聊?” 苏醒放下茶杯,望着天边的晚霞。 “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想晒太阳晒不成吗?” 圆脸愣住了。 苏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能晒太阳,就是福气。” ———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今天三公主的话。 天天晒太阳,不跟人吵架,不跟人生气。 她笑了笑。 这孩子,倒是懂她。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依旧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