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可那石头是沉底的,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散了的原因很简单——淑妃自己把事压下去了。 那个香囊,她收起来了。太医换了药方,她的烧退了。三公主依旧每天往储秀宫跑,跑得比从前更勤。 外头的人只知道淑妃病了一场,苏婕妤去看过,三公主又认了个姐姐。别的事,一概不知。 可“一概不知”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琢磨的了。 ——— 圆脸出去打水,回来时脸都兴奋得发红。 “苏婕妤!您猜外头现在怎么叫您?” 苏醒正在喝茶,闻言抬起头。 “怎么叫?” 圆脸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佛系娘娘!” ——— 苏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什么?” “佛系娘娘!”圆脸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的,“说您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就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苏醒沉默了一息。 菩萨? 她只是懒得动。 ——— 瘦高个难得开口。 “这外号,挺好。” 周采苹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小声说。 “我也觉得挺好。比‘活神仙’好听。” 苏醒想了想。 活神仙,太神了。 佛系娘娘,听着就懒。 懒点好。 ——— 午膳时,赵美人来了。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佛系娘娘!” 苏醒看着她。 赵美人在她对面坐下,笑够了才说。 “你这外号,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 苏醒替她说了。 “真是怎么?” “真是适合你。” ——— 赵美人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吗?” 苏醒摇摇头。 赵美人压低声音。 “说你是这宫里最没脾气的人。谁惹你你都不生气,谁求你你都不拒绝,谁害你你也不记仇。” 她顿了顿。 “说得你像庙里供的菩萨似的。” ——— 苏醒喝了口茶。 “那她们错了。” 赵美人愣了愣。 “错了?” 苏醒放下茶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我不是不生气,是懒得生气。我不是不记仇,是记仇太累。” 她转过头,看着赵美人。 “至于谁求我都不拒绝——那得看我心情。” ——— 赵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这个‘佛系’,我记住了。”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脸上带着笑。 “姑娘,您现在的名声可大了。”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怎么说?” 小禄子笑着说。 “御膳房那边都在传,说您是这宫里最好伺候的主子。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拣,从不找茬。” 苏醒点点头。 “这是实话。” 小禄子又说。 “内务府那边也在传,说您是最省心的主子。份例照收,从不额外要东西,也不挑住处。” 苏醒又点点头。 “这也是实话。” 小禄子看着她,忽然问。 “姑娘,您是真不想要,还是装不想要?” ——— 屋里静了一瞬。 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没说话。 小禄子吓了一跳。 “姑娘,奴才多嘴了……” 苏醒摆摆手。 “没多嘴。” 她沉默了一息,慢慢说。 “有些东西,想要也要不到。有些东西,不想要反而来了。既然这样,不如不想要。” 小禄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没太懂。 但他记住了。 ——— 小禄子走后,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赵美人那句话。 佛系娘娘。 这外号,挺好。 不招人恨,不招人妒,不招人惦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 翌日一早,三公主来了。 她跑进来,一头扑进苏醒怀里。 “姐姐!” 苏醒抱住她。 三公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姐姐,我听说你是佛系娘娘!” 苏醒愣了愣。 “谁告诉你的?” “奶娘!”三公主理直气壮,“奶娘说,佛系就是天天晒太阳,不跟人吵架!” 苏醒笑了。 “奶娘说得对。” 三公主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外拽。 “那姐姐陪我晒太阳!” ——— 院子里,阳光正好。 苏醒坐在椅子上,三公主蹲在旁边,一起晒着太阳。 三公主晒了一会儿,忽然问。 “姐姐,佛系娘娘能陪我一辈子吗?” ——— 苏醒睁开眼,低头看着她。 三公主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答案。 苏醒沉默了一息。 “能。” 三公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也是佛系公主!” ——— 淑妃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儿红。 她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 毓秀宫偏殿里,柳嫔听完紫苏的话,沉默了很久。 “佛系娘娘?” 紫苏点点头。 “外头都这么叫。” 柳嫔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这外号,起得好。” 紫苏愣住了。 “娘娘,好什么?” 柳嫔撸着猫,慢悠悠地说。 “不争不抢的人,谁都喜欢。谁都不防。可这样的人,真的一点都不争吗?” 她顿了顿。 “那她怎么从秀女升到婕妤的?” ——— 紫苏答不上来。 柳嫔也没指望她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这宫里,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 ——— 德妃宫里,德妃正在插花。 听完宫女的话,她的手顿了顿。 “佛系娘娘?” 宫女点点头。 德妃沉默了一息,继续插花。 “这外号,挺有意思。” 她插完最后一朵花,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好看得很。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不争不抢的人,最让人看不透。” ——— 凤仪宫里,皇后正在喝药。 听完高太监的话,她放下药碗,笑了。 “佛系娘娘?” 高太监点点头。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外号,倒是贴切。”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那孩子,是真佛系,还是装的?” 高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笑了笑,没再问。 ——— 储秀宫里,苏醒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陪三公主看蚂蚁搬家。 三公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这样的日子,挺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