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出来的。 高太监亲自来储秀宫传旨时,圆脸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那一队人进来,她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苏常在!快!” 苏醒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站起身。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 高太监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储秀宫常在苏醒接旨——” 苏醒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高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秀宫常在苏醒,性行温良,屡有功劳,着即晋封为正五品婕妤,钦此。” ——— 院子里静了一瞬。 圆脸倒抽一口冷气。 瘦高个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 周采苹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老大。 苏醒伏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婕妤。 正五品。 从常在到婕妤,别人要熬三五年,她只用了一个月。 ——— “苏婕妤,恭喜了。” 高太监把圣旨递过来,脸上终于露出点笑。 苏醒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高太监压低声音,凑过来。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毓秀宫的。” 苏醒看着他。 高太监叹了口气。 “贵妃娘娘降为嫔,迁出毓秀宫,移居偏殿。” ——— 毓秀宫里,柳嫔跪在地上,接了那道圣旨。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了。 小安子跪在她身后,浑身发抖。 旨意念完,柳嫔站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的绸缎。 她低头看着那绸缎,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高太监。 “万岁爷……还说什么了?” 高太监垂下眼。 “万岁爷说,娘娘……好自为之。” 柳嫔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很苦。 “好自为之。” 她把圣旨递给身边的宫女,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小安子呢?” 小安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柳嫔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很。 “你跟我这些年,不容易。”她顿了顿,“往后……好好当差吧。”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 小安子跪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 储秀宫里,圆脸她们围着苏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婕妤!苏婕妤!您升了婕妤!” “天哪,我头一回见人升得这么快!” “苏婕妤,您以后可要罩着我们!” 苏醒看着那三张兴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升的是她,她们倒比自己还高兴。 ——— 午膳时,方嬷嬷亲自送来了新份例。 炭,一天八斤。米面油盐,翻了两倍。连屋里的摆设都换了,旧的搬走,新的送来,忙活了半个时辰才消停。 方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婕妤,您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说。老奴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苏醒点点头,道了谢。 方嬷嬷走后,圆脸凑过来。 “苏婕妤,您说柳嫔那边……” 她没说下去。 苏醒喝了口茶。 “怎么?” 圆脸压低声音。 “她会不会记恨您?” ——— 屋里静了一瞬。 瘦高个和周采苹都看过来。 苏醒放下茶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记恨是肯定的。” 圆脸急了。 “那怎么办?” 苏醒想了想。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圆脸瞪大眼睛,“她要是报复您呢?” 苏醒看着她,目光平平的。 “她要报复,我挡得住吗?” 圆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午后,赵美人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苏婕妤。” 苏醒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赵美人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升得真快。” 苏醒没说话。 赵美人忽然笑了。 “我入宫三年,还是个美人。你入宫一个月,就婕妤了。” 苏醒看着她。 “你嫉妒?” 赵美人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有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不恨。” ——— 苏醒看着她。 赵美人收起笑,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这位置不是白来的。柳嫔那事,换我,早吓死了。你倒好,硬生生扛下来了。” 苏醒没说话。 赵美人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柳嫔那边,我替你盯着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 屋里静了一会儿。 圆脸凑过来。 “苏婕妤,赵美人这是……” “示好。”苏醒端起茶杯,“也是押注。” 圆脸没听懂。 周采苹小声说。 “赵美人是想跟着您?” 苏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 夜里,小禄子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轻手轻脚的。 “姑娘——不对,奴才该改口叫婕妤了。” 苏醒坐起身,看着他。 “还是叫姑娘吧。” 小禄子愣了愣,点点头。 “姑娘。” 苏醒笑了笑。 小禄子压低声音。 “姑娘,毓秀宫那边……” “怎么?” “柳嫔搬出来了,住进了偏殿。小安子没跟着去,被打发去御花园当差了。” 苏醒点点头。 小禄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小禄子咬了咬牙。 “姑娘,奴才听说,柳嫔搬出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搬了。” ——— 屋里静了一瞬。 苏醒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小禄子看着她,小声说。 “姑娘,您说柳嫔这是……认了?” 苏醒摇摇头。 “不知道。” ——— 小禄子走后,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柳嫔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恨,怨,还有点儿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认命的眼神。 那是记住了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 翌日一早,皇后召见。 凤仪宫里,皇后歪在软榻上,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了。 见她进来,皇后招招手。 “过来坐。” 苏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皇后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很。 “升了婕妤,感觉怎么样?” 苏醒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 “没什么感觉。” 皇后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 她拉着苏醒的手,拍了拍。 “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升了位分就飘的,有。升了位分就怕的,也有。像你这样,升了跟没升一样的,头一回见。” 苏醒没说话。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柳嫔那事,你怎么看?” ——— 苏醒沉默了一息。 “臣女不敢说。” “说。” 苏醒斟酌着措辞。 “东西是在毓秀宫搜出来的,刻刀也是毓秀宫的。可臣女总觉得,这事太顺了。” 皇后点点头。 “本宫也这么想。” 她顿了顿,看着苏醒。 “你知道是谁吗?” 苏醒摇摇头。 “不知道。”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多,在这宫里活不长。” ——— 从凤仪宫出来,天已经晌午了。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醒站在宫门口,眯着眼望着天。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这天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 回到储秀宫,圆脸迎上来。 “苏婕妤,有人送东西来了。” 苏醒走进屋,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 水头极好,通透得像能滴出水来。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落款。 苏醒把玉镯放回盒子里,盖上。 她知道是谁送的了。 ——— 夜里,她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 她想起那对玉镯。 想起那两个字。 谢谢。 柳嫔送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这宫里的水,越来越浑了。 可她既然踩进来了,就只能接着往下踩。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 毓秀宫偏殿里,柳嫔一个人坐着。 殿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照着。 她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那块普通的青玉,不是先太后赐的那块。 她盯着那玉佩,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很冷。 “苏婕妤……”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帮了本宫两回,本宫记着。可这宫里,帮过的人,和害过的人,有时候分不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