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桂花树 一 念念四岁那年春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 是王桐前年种的那棵,小小的,刚比念念高一点。 开花那天早上,念念第一个发现的。 她跑进卧室,爬上床,趴在他脸上。 “爸爸爸爸,树树香香的——”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 “什么?” 念念拉着他的手。 “树树香香的,你快去看——” 二 他跟着念念走到院子里。 那棵桂花树,真的开花了。 小小的,黄黄的,一簇一簇,藏在叶子中间。 风一吹,香得不行。 他蹲下来,让念念凑近看。 “这就是桂花。”他说。 念念趴过去,闻了闻。 “好香呀——” 他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 **三 “妈妈——”念念跑过来,拉她的手。 “妈妈快来看,树树开花啦——” 她跟着念念走到桂花树前。 蹲下来,闻了闻。 真的很香。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 **四 那天早上,念念一直围着桂花树转。 数花瓣,闻香味,跟树说话。 “小树小树,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在等树回答。 树当然没回答。 她跑过来问他。 “爸爸,树树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 “叫桂花。” 念念点点头,跑回去。 “桂花桂花,你好呀——” **五 她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王桐。” “嗯?”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他想了想。 “前年。”他说,“念念一岁多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 “种了两年了?” 他点点头。 “两年了。” 她看着那棵树。 小小的,但开花了。 **六 “王桐。” “嗯?” “你为什么要种桂花树?” 他看着她。 “因为你说过,喜欢桂花香。” 她愣住了。 她说过吗? 想了很久,想起来了。 是有一年秋天,路过一棵桂花树,她随口说了一句:好香啊。 就这一句。 他记了两年。 **七 “王桐。” “嗯?”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他笑了。 “你的事,”他说,“都记得。”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八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闻着桂花香。 月亮很亮,照着那棵小树。 “王桐。” “嗯?” “你说,这棵树,能长多大?” 他想了想。 “能长很大。”他说,“比房子还高。” 她看着那棵树。 小小的,细细的。 “那得多少年?” “几十年吧。”他说。 她笑了。 “那咱们老了,它还在。” 他点点头。 “在。”他说,“年年开花,年年香。” **九 她靠在他肩上。 “王桐。” “嗯?” “你说,念念长大了,还会记得这棵树吗?” 他想了想。 “记得吧。”他说,“她天天跟树说话。” 她笑了。 “跟树说话,像谁?” 他想了想。 “像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我?” 他点点头。 “你有时候也跟花说话。”他说,“我看见了。” **十 她脸红了。 “你看见了?” 他笑了。 “看见了。”他说,“你说,小花小花,好好长。” 她捂住脸。 他把她拉进怀里。 “挺好的。”他说,“念念跟你学的。” **十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下床,走到院子里。 那棵桂花树站在月光下,小小的,静静的。 她走过去,蹲下来。 “小花小花,”她轻声说,“好好长。” 说完,自己笑了。 **十二 “你又在跟花说话?” 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披着衣服,笑着看她。 她站起来。 “你怎么醒了?” 他走过来。 “你不在,”他说,“睡不着。” 她笑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 月光照着,桂花香着。 **十三 “王桐。”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还这样?” “哪样?” 她想了想。 “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看树。” 他笑了。 “会吧。”他说。 她也笑了。 **十四 第二天,念念又跑去看桂花树。 她蹲在旁边,念念蹲在她旁边。 “妈妈,桂花树是怎么来的?” 她想了想。 “是爸爸种的。”她说,“为了让你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 念念眨眨眼睛。 “那爸爸呢?” 她站起来,看向厨房。 他正在做饭,背影宽宽的。 “爸爸在那儿。”她说。 念念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 他低头看她,笑了。 “怎么了?” 念念仰着小脸。 “桂花树香香的,谢谢爸爸。” 他愣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不谢。”他说,“爸爸喜欢种。” **十五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这就是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十六 那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去花市。 念念说要给桂花树找个朋友。 “找什么朋友?”他问。 念念想了想。 “找个开花的,”她说,“跟桂花一起开。” 他笑了。 “好。” **十七 花市很大,人很多。 他推着念念的推车,她跟在旁边。 念念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妈妈,那个是什么?” “月季。” “那个呢?” “茉莉。” “那个红红的呢?” “山茶。” 念念点点头。 **十八 转了一圈,念念选中了一棵小茉莉。 白白的,小小的,正开着花。 “爸爸爸爸,这个——” 他蹲下来看了看。 “茉莉?” 念念点点头。 “茉莉,跟桂花一起。” 他笑了。 “好。” **十九 买回来,他种在桂花树旁边。 念念蹲在旁边看,一直看到种完。 “好了。”他站起来。 念念跑过去,闻了闻茉莉。 “香香的——” 又跑过去,闻了闻桂花。 “也香香的——” 她跑回他身边,仰着小脸。 “爸爸,它们会做好朋友吗?” 他蹲下来。 “会的。”他说,“一起开花,一起香。” 念念满意了。 **二十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小树。 桂花,茉莉。 月光照着,两棵小树挨着。 “王桐。” “嗯?” “你说,念念为什么选茉莉?” 他想了想。 “因为像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 “像我?” 他点点头。 “白的,小的,香香的。”他说,“跟你一样。” **二十一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王桐。” “嗯?”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笑了。 “跟你学的。” 她也笑了。 靠在他肩上。 **二十二 “王桐。”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花市?” 他想了想。 “记得。”他说,“买了好多花,把推车都装满了。” 她笑了。 “那时候念念还小,坐在推车里。” 他点点头。 “现在大了,会自己选了。” **二十三 她看着那两棵小树。 “王桐。” “嗯?” “你说,等念念长大了,这院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 “会变成花园。”他说,“到处都是花。” 她笑了。 “那咱们呢?” 他看着她。 “咱们在花中间坐着。”他说,“看花,看念念,看一辈子。” **二十四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照着,花香淡淡的。 “王桐。”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他笑了。 “我也是。” **二十五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在走夜路,很黑,很冷,看不见头。 但这次,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一会儿,他来了。 他握着她的手。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二十六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不在旁边。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走过去一看,他在浇水。 念念在旁边,拿着小水壶,也学着浇。 浇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笑了。 **二十七 “妈妈——” 念念看见她,跑过来。 “妈妈你看,念念浇水——” 她蹲下来,抱住她。 “念念真棒。” 念念笑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递给她一杯水。 温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二十八 “王桐。” “嗯?” “今天周末,干嘛?” 他想了想。 “带念念出去?”他说,“天气好。” 她看看天。 蓝蓝的,有几朵白云。 “去哪儿?” 他看着院子里的花。 “去湖边?”他说,“带上念念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 “念念的朋友?” 他指了指那两棵小树。 她笑了。 **二十九 念念听见要去湖边,高兴得跳起来。 “湖边湖边——念念要去湖边——” 她笑着看她。 他也在笑。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 **三十 出门前,她忽然想起来。 “王桐,那个本子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 “带着呢。” 她笑了。 “你天天带着?” 他点点头。 “天天带着。” 她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笑着走开。 念念在旁边看着,也跑过来。 “念念也要亲——” 他蹲下来,念念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吧唧一口。 他笑了。 **三十一 去湖边的路上,念念在车上睡着了。 他开车,她坐副驾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王桐。” “嗯?” “那个本子,我能看看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有一页,她停住了。 **三十二 那一页写着: “今天桂花树开花了。念念第一个发现的。她跑进来叫我,说树树香香的。我跟着她去看,真的开花了。 婉宁站在门口看我们,笑了。 我忽然想,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她看着这一页,眼眶红了。 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怎么。” 她把本子合上,握在手里。 **三十三 车到了山脚下。 他停好车,把念念抱出来。 小家伙醒了,揉着眼睛。 “到了吗?” “到了。” 她抱着念念,他拿着东西,往湖边走去。 **三十四 湖边还是老样子。 枫叶绿了,湖水蓝了,风软了。 她把野餐垫铺好,把东西摆上。 他抱着念念在湖边走来走去。 念念指着湖面,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她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们父女俩。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三十五 “妈妈——” 念念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你看——” 念念举起小手,手里攥着一片叶子。 绿的,完整的,好看。 她接过来。 “好看。” 念念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好看吗?” 她点点头。 他看着湖面,忽然说: “五年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 第一次来这儿,是五年前的秋天。 **三十六 “五年了。”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五年了。” 她笑了。 “再来五年?” 他也笑了。 “好。” “再来五十年?” “好。” “一辈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辈子。” **三十七 那天下午,他们又放了烟花。 念念大了一点,敢自己点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坐在垫子上看着。 嗤——嘭—— 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炸开。 念念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妈妈你看——” 她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好看吗?” 她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 **三十八 烟花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照亮了湖面,照亮了山,照亮了他们三个。 念念又跳又叫,拍着小手。 他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说: “婉宁。”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这五年。”他说,“谢谢你给我生了念念。谢谢你跟我过这些日子。” 她看着他。 “还有呢?” 他笑了。 “谢谢你那天抬头看我。”他说,“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 **三十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 “王桐。” “嗯?”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抬头看你吗?” 他摇摇头。 她想了想。 “因为我听见有人进来,”她说,“抬头一看,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 她顿了顿。 “我当时想,这人,看着挺顺眼的。” **四十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婉宁。” “嗯?” “你从来没说过。” 她笑了。 “你也没问。” 他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念念跑过来,看见他们抱着,也扑过来。 “念念也要抱——” 三个人抱成一团。 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四十一 回去的路上,念念又睡着了。 他开车,她抱着念念坐后座。 车开得很慢,很稳。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王桐。” “嗯?” “那个本子,你还写吗?” 他点点头。 “写。”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她笑了。 “那今天写什么?” 他想了想。 “今天写,湖边放烟花,念念自己点的。婉宁笑了。桂花树开花了。我高兴。” **四十二 她听着,眼眶热了。 “王桐。” “嗯?” “你把本子给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翻开最后一页,空的。 她找他要了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也高兴。因为桂花树开花了。因为念念选了一棵茉莉。因为跟你们在一起。” 然后还给他。 他接过来,看着那一行字,笑了。 “以后,咱们一起写。” 她点点头。 “一起写。” **四十三 到家了。 他把念念抱进小床。 她站在门口看着。 他给念念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念念。” 然后走出来,轻轻关上门。 她看着他。 他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 “婉宁。”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她笑了。 “我也是。” **四十四 他们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着,花香淡淡的。 桂花开着,茉莉开着,雏菊开着,月季开着。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花。 “王桐。”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会坐在这儿看月亮吗?” 他想了想。 “会吧。” “念念长大了,搬走了,就剩咱们俩。” 他点点头。 “那就咱们俩。” 她笑了。 “那也挺好。” **四十五 他把她拉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桂花香,茉莉也香。 “王桐。” “嗯?” “你冷吗?” 他摇摇头。 “不冷。” 她靠在他怀里。 “我也不冷。” **四十六 “婉宁。” “嗯?” “你后悔过吗?” 她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一次都没有。”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不后悔。” **四十七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婉宁。”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她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想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那天走进那家饭馆。谢谢你坐在我对面。谢谢你愿意跟我过日子。” 他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四十八 她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王桐。”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他等着。 她笑了。 “想谢谢你,”她说,“谢谢你那天走进那家饭馆。谢谢你坐在我对面。谢谢你问我,能一起过日子吗。” 她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人。” **四十九 他把她抱紧。 抱得很紧。 她靠在他怀里。 月光照着,花香淡淡的。 院子里,那些花静静地开着。 桂花,茉莉,雏菊,月季。 像他们的日子。 平平淡淡,但亮亮的。 像他们的爱。 不在别处,就在这里。 **五十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不在旁边。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念念在说话。 “小桂花,你昨天开花了,高兴吗?” “小茉莉,你是新来的,要跟小桂花做好朋友哦。” 她笑了。 起床,走到院子里。 他正在浇水,念念蹲在花旁边,跟花说话。 阳光照着他们。 她站在门口,看着。 他回过头,看见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念念跑过来。 “妈妈妈妈,我跟花说话了——” 她蹲下来,抱住她。 “花说什么了?” 念念想了想。 “花说,谢谢念念浇水。” 她笑了。 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桂花香着,茉莉香着。 像他们的日子。 像他们的爱。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预告】 念念五岁那年秋天,桂花树又开花了。 比去年高了一点,花也多了一点。 念念站在树下,仰着小脸数花瓣。 数着数着,她忽然问: “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让爸爸给你讲。”她说。 他走过来,在念念旁边蹲下。 “想听?” 念念点点头。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想了想。 “那天,爸爸走进一家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