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告别 一 周四那天,天阴着。 王桐请了假,早上八点来接她。开的还是那辆旧车,洗过了,但门把手那道划痕还在。他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新的,领口有点紧,他时不时伸手扯一下。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他递过来一束花。白菊花,包在牛皮纸里,扎着麻绳。 “给你的?”她问。 “给你拿着,”他说,“到时候放那儿。” 她接过来,花有点凉,带着清晨的露水。 车开了,往城外走。 二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她也没说。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收割完的农田,落光叶子的树。偶尔有辆车超过他们,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卖农具、卖种子、卖寿衣花圈的小店。再往前,是缓缓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墓地。 他把车停在山脚下。 “到了。” 她下车,抱着那束花。 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 三 墓地建在向阳的山坡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墓碑是灰色的,有的旧有的新,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只有枯草。风很大,从山顶吹下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他走得很慢,在一排墓碑前停下。 “就是这儿。” 她站到他旁边,低头看。 墓碑上刻着字:爱妻李媛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1985—2019。再下面是立碑人:夫王桐。 墓碑前面摆着一个小香炉,里面还有烧过的香灰。旁边有一个玻璃瓶,插着几枝干枯的菊花。 他蹲下去,把干枯的花拿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墓碑。 一下,一下,很慢。 她站在旁边,抱着那束白菊花,风把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四 他擦完了,站起来。 她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他把花插进那个玻璃瓶里,又蹲下去,把花枝理了理,让它们站得正一点。 然后他站直了,看着墓碑,不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一掀一掀的。 “媛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带个人来看你。”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来,就是那些旧照片上的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秀气。 “她叫苏婉宁,”他说,“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 他顿了顿。 “我们处了三个多月了。挺好的,真的。她对我挺好,我也……我也想对她好。” 风呼呼地吹。 “你放心吧。”他说,“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五 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 看墓碑,觉得不太合适。看他,又怕他难受。最后她就看着远处,看着山坡下面那片灰蒙蒙的镇子,看着更远处收割完的农田。 他说完了,转过身看她。 “你要不要……说两句?” 她愣了一下。 说什么呢? 她没见过这个女人。她只是看过她的照片,看过她写的字。她知道她爱他,嫁给他,死了。她知道他守了三年。 但她能说什么? 她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墓碑,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风停了那么一瞬。 “谢谢你把他照顾得那么好。”她说,“也谢谢你……把他留给我。” 六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 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 她看着窗外。 “王桐。” “嗯?” “你以前,多久来一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刚开始,每个星期都来。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他顿了顿,“再后来,就不太来了。” 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来。”他说,“是来了难受。来了就得想,想以前的事,想她怎么走的,想我一个人怎么过。”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 “后来遇见你,”他说,“就更不敢来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点白。 “我怕来了,会想起她。怕想起她,就会对不起你。” 七 “那今天为什么来?”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要带着她那份,一起好好过。” 车拐过一个弯,雨大了些。 “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他说,“好好过,不是把她忘了。是带着她那份,好好过。所以我得带你来,让她看看你,也让你看看她。” 他顿了顿。 “让她知道,我有人照顾了。让她放心。” 她没说话。 雨落在车窗上,流成一道道细线。 “王桐。” “嗯?” “你难过吗?” 他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那种难过了。就是……像看一张老照片,知道那是以前的事,回不去了,但也不后悔。” 他看了她一眼。 “以前来,是放不下。今天来,是告别。” 八 车下了高速,进了城。 雨停了。 他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婉宁。” “嗯?” 他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 “她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一件事。” 她等着。 “我答应她,以后不管跟谁在一起,都要让她知道。” 他看着她。 “所以我今天带你来,不只是让你看看她。也是想让她看看你。” 她愣住了。 “你……你信这个?” 他点点头。 “我以前不信。”他说,“但她走之后,我信了。” 他顿了顿。 “不是那种迷信。是……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总得相信,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九 她看着他。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你觉得,”她问,“她看见了吗?” 他想了想。 “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谢谢你把他留给我。” 他顿了顿。 “说完那句话,风停了。” 十 她愣住了。 回想起来,好像真的是。 她说完那句话,风确实停了那么一瞬。 但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 也许不是。 “王桐。” “嗯?” “你信命吗?” 他想了想。 “以前不信。现在信一点。” “信什么?” 他看着挡风玻璃,雨刷已经停了,玻璃上残留着刚才的雨痕。 “信遇见。”他说,“信我遇见你,不是偶然。” 十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山坡,那片墓地,那座墓碑。 那个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秀气。 他蹲在那里擦墓碑,一下一下,很慢。 他说:“谢谢你把她留给我。” 风停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和昨晚一样。 可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沉了下去。 不是难过。 不是嫉妒。 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十二 手机响了。 王桐:睡了吗? 她:没。 他:我也没睡。 她:怎么了? 他:想你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但那个弯,有点浅。 他:今天,谢谢你。 她:谢什么? 他:谢你跟我去。谢你跟她说的那句话。 她没回。 他:婉宁? 她:嗯。 他:你还好吗? 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挺好的。 他:那就好。早点睡。 她: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山坡,那座墓碑,那个女人笑起来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让她知道,我有人照顾了。让她放心。” 她是那个“有人”。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踏实? 十三 周五,她没给他发消息。 他发了:起了吗?今天冷,多穿点。 她回:嗯。 中午他又发:吃了吗? 她回:吃了。 下午他发:晚上我去接你? 她回:不用。 他:那明天呢?周末有什么安排? 她想了想,回:还没想好。 他:那我想想,带你出去走走?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她回:再说吧。 十四 周六,她在家待了一天。 她妈问她怎么没出去,她说累了,想歇着。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她爸在客厅看电视,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她妈在厨房包饺子,咚咚咚地剁馅。 她躺在自己房间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手机静悄悄的。 他没发消息。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 也许是在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发。 十五 周日晚上,他来了。 站在楼下,给她发消息:我在你楼下。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站在路灯底下,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的那件。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下楼去。 走到单元门口,他站在那里。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他说,“怕你出事。” “我没事。” 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也不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婉宁,你是不是……后悔了?” 十六 她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他顿了一下,“后悔跟我在一起。”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要是后悔了,”他说,“你就告诉我。” “我没……” “没事的。”他打断她,“真的没事。你要是后悔了,我能理解。”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毕竟我结过婚。毕竟我心里,还有过别人。” 路灯嗡嗡地响。 “王桐……”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了好几天,一直在想。从墓地回来,你就变了。话少了,消息也少了,叫你出来也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你后悔了。” 十七 她看着他。 路灯底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后悔。”她说。 他愣了一下。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她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 “婉宁,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你告诉我。”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王桐。”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不会也带着另一个人,去看我?” 十八 他愣住了。 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路灯嗡嗡响。 “你会不会也跟她说,让她放心?你会不会也告诉她,你有人照顾了?” 她看着他。 “你会不会也留着我的照片,放在书架最上面,每天看?你会不会也把我写的那张纸,贴在衣柜旁边,每天看着?” 她没哭。 但声音有点抖。 “王桐,我不是后悔。我是害怕。”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怕我对你越好,你就越忘不掉她。我怕我越爱你,你就越觉得对不起她。我怕有一天,你看着我,想的却是她。”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有点凉。 “我不是要你跟过去一刀两断。我知道那不可能。可是……” 她顿住。 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我怎么办呢?我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怎么比呢?” 十九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后来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婉宁。” 她不看他。 “你看着我。” 她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听我说。” 她等着。 “我不知道。”他说。 她愣住。 “你问我以后会不会带着别人去看你。我不知道。你问我是不是忘不掉她。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她。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现在想的是你。” 风停了那么一瞬。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他说,“想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想你是不是不高兴,想你是不是后悔了。我睡不着,吃不下,坐立不安。” 他顿了顿。 “我想的不是她。是你。” 二十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没动,就站在那儿,让她哭。 等她哭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皱的,像是揣了好几天。 她接过来,展开。 是那张纸。 他衣柜旁边贴着的那张,她写的“好好过”。 “我撕下来了。”他说,“昨天撕的。” 她看着那张纸,不说话。 “我想了几天,”他说,“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他看着她。 “你说,好好过,不是忘了她。是带着她那份,一起好好过。” 他顿了顿。 “我想通了。” 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以后,”他说,“我心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已经走了。一个是你,还在我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躲。 “我没办法把她从我心里挖掉。但我可以让你,站得比她更近。” 二十一 路灯底下,两个人站着。 她的手在他手里,有点凉。 “婉宁。” “嗯?”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看着他。 “不是忘了她的时间,”他说,“是让你相信我的时间。” 她没说话。 他等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王桐。” “嗯?” “你以后,还会去看她吗?” 他想了想。 “会。”他说,“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她看着他。 “你要是想去,我就带你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自己去。回来告诉你,我跟她说了什么。” 他握紧她的手。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你不喜欢的,我就改。你觉得难受的,我就想办法不让你难受。” 他看着她。 “行吗?” 二十二 她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有点抖。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王桐。” “嗯?” “你冷不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冷。”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 抱得很紧。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拂在他脸上。 “走吧。”她闷在他怀里说。 “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回你家。我想再看看你那张纸。”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二十三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他家。 他给她煮姜茶,她坐在沙发上,看他忙进忙出。 那张纸,她帮他重新贴回衣柜旁边。 只不过这次,贴得比原来正一点。 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要不,再贴一张新的?” 她回头看他。 “贴什么?”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贴一张你写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写什么?” 他想了想。 “写……以后,我们好好过。” 她看着他。 他站在卧室门口,穿那件旧毛衣,袖口也磨白了,脸被灯光照得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 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坐在她对面,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把她的生活,填得这么满。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床头柜上找了张便签纸。 写下六个字: “以后,我们好好过。” 然后贴在他那张纸旁边。 两张纸,并排贴在那儿。 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一张是告别,一张是开始。 二十四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沙发。 她睡他卧室。 半夜她又醒了,起来喝水。 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没睡。 但这次,他不是对着窗户发呆。 他在看卧室的门。 看见她出来,他站起来。 “又醒了?” 她点点头。 他去给她倒水,她坐在沙发上等。 他端着水过来,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睡?” “怕你又醒。”他说,“醒了没人陪。” 她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王桐。”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以后,”她说,“你睡床。” 他愣了一下。 “那你呢?”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们一起。” 二十五 窗外,月亮很亮。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嗯?” “下周,我想去办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她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有些该留的留,有些该送的送。”他说,“总放在那儿,也不是个事。” 她没说话。 “你要是有空,”他看着她,“陪我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怕。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墓地,他蹲在那里擦墓碑的样子。 一下一下,很慢。 那是告别。 而现在,也是告别。 “好。”她说。 他松了口气,笑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问她的那句话: “能一起过日子,不累。你觉得呢?”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想回答了。 能。 (第六章完) 【第七章伏笔】 两张纸并排贴在衣柜旁边。 一张写着“好好过”,是她的笔迹。 一张写着“以后,我们好好过”,是她的笔迹。 他站在那儿看着,忽然说: “下周,我陪你去个地方。” 她抬头看他。 “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见我妈。” 她愣住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第七章预告:见家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当那个家长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