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三次见面 一 第三次见面,隔了九天。 不是不想见,是都忙。 她忙——图书馆年底盘点,几万册书要一本一本扫过去,下班回家胳膊都抬不起来。他忙——院里接了个新项目,天天加班画图,有两天熬到凌晨三点。 但每天都有消息。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发:起了吗?今天降温,多穿点。 中午十二点,她回:吃了没? 晚上十点,他发:下班了,你呢? 她回:早回了,你路上小心。 他发:好。 就这些。 碎得跟米粒似的,但攒着攒着,也攒出了一小把。 二 第九天,周五。 他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她:有。 他:那我来安排? 她想起上回他说的话——你提个主意,我跟你走。 她回:这回你提,我跟你走。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那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她:去哪儿? 他:保密。 三 周六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开的还是那辆旧车,洗过了,锃亮,但门把手那儿有一道划痕,挺深的,没补。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饭。” 她打开,是一杯豆浆、一个饭团。豆浆是热的,饭团还温着,里面包的肉松和油条,是她爱吃的那种。 “你买的?” “做的。” 她愣住。 他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却有点红:“早上没事,试着做了几个。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她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肉松撒多了,油条也不够脆。 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吃吗?”他问。 “嗯。” 他松了口气,笑了一下:“那就行。” 四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上了山路。 两边是落叶的林子和收割完的农田,偶尔有几栋农舍,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到底去哪儿?”她问。 “快了。” 又开了十分钟,车停在一个山脚下。 他下车,她也下。 眼前是一片湖。不大,被山围着,水是绿的,静得像一块玉。湖边有一棵老枫树,叶子红透了,倒映在水里,上下两片红。 风过来,水面皱一皱,枫叶落几片。 “好看吗?”他问。 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这些年,她去过的地方不多。上班下班,相亲吃饭,偶尔和朋友逛个街,都是在城里打转。她不知道,离城四十公里,就有这样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跟我爸来过。”他说,“他爱钓鱼。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再也没来过。” 她看着他。 他站在湖边,背对着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昨天忽然想起来,就想带你来。” 五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下午。 他带了野餐垫,带了水果,带了两瓶水。水果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苹果切成块,怕她咬不动。 “你想得挺周到。”她说。 “没有。”他挠挠头,“就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多带点。”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甜。 “王桐。” “嗯?” “你以前……带你前妻来过吗?” 他没说话。 风从湖面吹过来,有点凉。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 “没事。”他摇摇头,“没带她来过。她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 她没再问。 他也不再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看枫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过。” 他顿了顿。 “这三年,我确实好好过。上班,吃饭,睡觉,没乱来,没颓废。但你知道什么叫好好过吗?” 她看着他。 “就是,活着。”他说,“活着,但没在活。” 六 太阳慢慢往西沉。 湖面被染成金色,枫叶的红更深了。 “后来我二姨给我介绍你。”他说,“说你二十七,在图书馆上班,人本分,不爱说话。” 她笑了一下:“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他认真地说,“不爱说话好,我也是不爱说话的。两个话多的人在一起吵得慌,两个话少的人在一起,正好。” 她没接话。 他又说:“第一次见你,你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着,坐在那儿等。我进来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茶杯。” “记得这么清楚?” “嗯。”他看着湖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记得特别清楚。” 七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吧,还有别的地方。” 收拾好东西,他又开车,沿着山路绕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更高的地方。 这里能看见整片湖,还有远处起伏的山。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东边已经有星星出来了。 他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她捧着,暖手。 然后他拿出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件东西。 她看清了,是一件羽绒服,新的,吊牌还没拆。 “给你的。”他说,“山上冷,你穿得少。” 她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少?” “刚才在湖边,我看你有点抖。”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这件大衣,确实不厚。 “你自己买的?” “嗯,昨天中午去买的。不知道你穿多大号,就估摸着买的,要是不合适,回头再换。” 她把羽绒服接过来,吊牌上写着:XXL。 她一米六,九十二斤。 “合适。”她说,“正好。” 八 天彻底黑了。 星星全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看。”他指着天。 她抬头。 “这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边,银河。”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其实分不清哪是哪,但觉得好看。 “你懂星星?” “小时候我爸教的。他懂,我不太懂,就记住几个。”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普通人。上班,下班,钓鱼,下棋,不爱说话。跟我一样。” 她笑。 他也笑。 “那你妈呢?” “我妈……”他顿了顿,“我妈爱说话。我爸不爱说,她就老念叨他。我爸走了以后,她不念叨了,也不爱说话了。” 夜风凉凉的。 “后来她也走了,”他说,“我想听她念叨,也听不着了。” 九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的星星。 没人说话。 后来他低头看她:“冷吗?” 她摇头。 “那再看一会儿?” “好。”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王桐。” “嗯?” “你信命吗?” 他想了想:“不太信。” “那你信什么?” 他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信自己。”他说,“信自己选的,不会错。” 十 回去的路上,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叫她,就静静地等着。 她睁开眼,看见他的侧脸。 路灯照进来,他的轮廓很柔和,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她问。 他回过神:“嗯,刚到。” 她坐直,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他说,“不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那我上去了。” “好。” 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还在车里,看着她。 她走回去,敲了敲车窗。 他把车窗摇下来。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说:“今天……谢谢你。” 他笑:“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那么好看的地方。” “那下次还去?” 她点头。 “下次,”她说,“我做饭给你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慢,从眼睛开始。 “好。” 十一 回到家,她妈还没睡。 “怎么这么晚?” “出去玩了。” “去哪儿了?” “湖边。” 她妈凑过来,闻了闻:“喝酒了?” “没有。” “那脸怎么这么红?” 她摸了摸脸,是有点烫。 “风吹的。” 她妈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那个王桐?”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 她妈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这人靠谱。你看你二姨介绍的,能差吗?”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手机响了。 王桐: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我也是。 发出去。 他又发:你刚才说,下次做饭给我吃? 她:嗯。 他:那我等着。 她: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做的,都行。” 十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在走夜路,很黑,很冷,看不见头。她走啊走,走啊走,走得脚都疼了,还是走不出去。 然后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声音说: “站着别等,我来了。” 她醒过来,窗外有月光。 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十七。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半发的: “晚安,做个好梦。”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夜,再也没有做梦。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