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亲 一 苏婉宁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天,见了第十一个相亲对象。 前十个,有嫌她工作不体面的——她在社区图书馆当管理员,月薪四千三;有嫌她家境普通的——父母退休早,住城西老小区;有一个倒是满意她,吃完饭第二天就发消息问能不能同居,说她这个年纪再谈一年恋爱就二十八了,不好生孩子。 苏婉宁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没回,拉黑了。 她妈王桂香气得三天没好好吃饭:“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挑什么挑?你以为你还是二十二?” 苏婉宁不吭声,低头剥橘子。橘子皮剥成一朵花的形状,是她小时候就会的手艺。 “这次这个,”王桂香压低了声音,像在传递什么机密情报,“你二姨介绍的,男方三十四,在国企上班,有车有房,父母都不在了。” 最后一句,王桂香说得格外用力。 苏婉宁抬起头。 王桂香避开她的目光,盯着电视里的养生节目:“就是……结过一次婚,没孩子。他前妻生病走的,三年前的事了。人挺重情义的,守了三年才肯出来相亲。” 苏婉宁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她妈一半。 “见见吧。”她说。 二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南一家淮扬菜馆,不是时兴的网红店,是老字号,门头灰扑扑的,进去却敞亮。 苏婉宁提前到了十分钟。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化妆,只涂了唇膏。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本分,干净,不扎眼。 二姨发过男方的照片,证件照,蓝底白衬衫,五官端正,眉眼间有点钝,是那种不精明也不算笨的长相。名字叫王桐,梧桐的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服务员端来一壶茉莉花茶,她倒了一杯,没喝,就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门口进来一个人。 苏婉宁第一眼没认出来——证件照上是白衬衫,真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旧的,袖口有点磨白了。他站在门口张望,目光扫过她这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苏婉宁?” 她站起来:“王桐?” 他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的一个纸袋放在桌角。坐下之后,又站起来,把纸袋推到她面前:“路过一家糕点铺,看着新鲜,就买了点。” 苏婉宁低头看了一眼,是桂花糕,城南那家老店的,要排半小时队。 “谢谢。”她说。 三 菜是王桐点的。 他把菜单递给她,她推回去:“你点吧,我不挑。” 他也没客气,翻开菜单,报了几个菜名给服务员,都是淮扬菜里的家常菜: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一道时蔬。报完了,抬头问她:“有忌口吗?” “没有。” 他又对服务员说:“那就这些。”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对坐着,一时无话。 窗外是城南的老街,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的。 王桐给她倒茶。 “你二姨说你在图书馆工作?” “嗯。” “那边安静,适合看书。” “是。”苏婉宁端起茶杯,“你呢?在哪个单位?” “市建筑设计院,画图纸的。” 她又看了他一眼。建筑设计,听起来比“国企上班”具体一些。 “忙吗?” “还行。有时候赶项目要加班,平时还好。” 又是沉默。 苏婉宁低头喝茶,心里想:这人话真少。 但她也不反感。话少的人,至少不会问“你这个年纪再不生孩子就晚了”这种话。 四 菜上来了。 狮子头炖得软烂,大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汁酸甜适口。苏婉宁吃了一口干丝,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来这家店吃过一次,那时候这家店还没这么老,她爸还没退休,她妈头发还没白。 “不合口味?”王桐问。 她回过神:“没有,挺好的。” 他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王桐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掉了。 “没事,你接吧。”苏婉宁说。 “不用,是同事,没什么急事。”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 他还是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苏婉宁放下筷子:“你接吧,万一真有事。” 王桐看了她一眼,接了。 “嗯……我在外面吃饭……不是,相亲……对,就是那个……行,我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他脸上有点不自在。 “同事,”他说,“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 苏婉宁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笑。可能是他接电话时那股子老实劲儿,可能是那句“就是那个”里的坦然,也可能是——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了,不藏着掖着,不装模作样,相个亲就老老实实说在相亲。 王桐看见她笑,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比证件照上好看,眼睛弯成两道弧,整个人柔和下来。 “那你觉得,”他问,“相得怎么样?” 五 苏婉宁没直接回答。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说:“你前妻的事,我听二姨说了。” 王桐的笑容收了收,点点头。 “三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没想过再找?” “想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一直没碰到合适的。” “什么样算合适?” 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能一起过日子,不累。” 苏婉宁没说话。 “我要求不高,”他说,“有份正经工作,人本分,能聊到一块儿去。年龄差不多,长相看得顺眼就行。” “你这要求还不高?” “高吗?” 苏婉宁又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应付的那种。 “不高。”她说。 六 吃完饭,王桐结了账。 苏婉宁说AA,他摆摆手:“下次你请。” 下次。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走出饭店,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桐站在门口,问她住哪儿,说他开车来的,可以送她。 “不用,我坐地铁。”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隔着一拳的距离。 路过那家糕点铺的时候,王桐说:“这家的桂花糕确实不错,你要是爱吃,下次我再带。” 苏婉宁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你二姨说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地铁站口,她停下脚步:“就这儿吧,谢谢你今天的饭。” “应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苏婉宁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王桐,”他说,“梧桐的桐。”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知道。” 七 回到家,王桂香已经等在客厅里了。 “怎么样?” 苏婉宁换鞋,把包挂好,慢吞吞地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王桂香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说话能不能痛快点?人怎么样?长什么样?有照片上好看吗?说话利索不?” 苏婉宁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人挺老实的,”她说,“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给我带了桂花糕,城南那家排队的。点菜没问我想吃啥,自己点的,点的都是淮扬菜,没点辣的,也没点贵的离谱的。话不多,但说的都是人话。” 王桂香听着,表情慢慢松下来。 “那就是有戏?” 苏婉宁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先聊聊吧。” 晚上十点多,微信响了。 王桐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他又发:今天聊得挺开心的,下次我请你吃火锅?天冷了,适合吃火锅。 苏婉宁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能一起过日子,不累。 她想起他那件旧夹克,想起他接电话时的不自在,想起他站在糕点铺门口说“下次我再带”。 二十七岁这年,见了十一个相亲对象之后,她忽然有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 就是这种—— 不累。 八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 苏婉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远处有人在放焰火,红的绿的,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去。 她想起那个还没写出来的故事开头: 她曾以为,婚姻是围城,是柴米油盐的琐碎,直到遇见他。 手机又响了。 王桐: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你看见了吗? 她打字:看见了。 他:下次我请你吃完饭,要是天气好,我们也去看烟花。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打下三个字: “好啊。你。” 按下发送。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十一月的夜空。 苏婉宁想,也许这人,就是第十二个。 也许这第十二个,就是那个对的人。 也许最好的姻缘,从来不是一时心动,而是在烟火与焰火之间,遇见一个让你觉得“不累”的人,然后把寻常日子,过成一生的浪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