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某无名山坡 --- 永王是被石头舔醒的。 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小脸凑在面前,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口水都快滴到他脸上了。 “石头……”他迷迷糊糊地推开那张脸,“别闹……” 石头不依,继续往他脸上凑。 永王没办法,只好坐起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些野草上,露水还没干,闪着光。孙烈还在打鼾,赵横蜷着身子睡,慧明已经起来念经了。公主在不远处生火做饭,炊烟袅袅的,飘进蓝天里。 太子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方。 云无咎靠在树上,闭着眼,但永王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永王抱着石头站起来,走到溪边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石头蹲在他旁边,用手拍水玩,拍得水花四溅,自己咯咯笑。 永王看着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爷爷。 想起那把小木刀。 他低头看了看石头。 石头腰间,别着那把木刀。小小的,粗糙的,但石头喜欢得很,从昨天拿到手就没放开过。 “石头。”他轻声说。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那是个好爷爷,给你的。” 石头听不懂,但咧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 吃过早饭,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喊杀声,是喊叫声。 有人在喊救命。 永王愣住了。 云无咎一挥手,队伍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喊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官道上跑过来。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破烂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她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救命……救命……” 她看见了永王他们,扑过来。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云无咎看着她。 “谁追你?” 女人浑身发抖。 “我男人……他要杀我……” 永王愣住了。 女人继续说:“他疯了……他要把我卖了……换粮食……我不肯……他要杀我……” 太子皱起眉头。 “你男人?” 女人点头。 “他……他也逃难的……可他现在……不是人了……”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 永王看着她,忽然想起云无咎说过的话。 “活不下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玩那把木刀。 ---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跑过来。 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明晃晃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见女人,看见灌木丛里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菜刀,朝女人冲过来。 “你个贱人!老子打死你!” 云无咎的刀已经出鞘。 但没等他动,一个人先动了。 是永王。 他抱着石头,往前站了一步。 那个男人愣住了。 永王看着他。 “你不能杀她。” 男人的眼睛红红的。 “你……你个小崽子,滚开!” 永王没动。 他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你杀她,她死了。你活着。然后呢?” 男人愣住了。 永王继续说:“你把她卖了,换粮食。粮食吃完了呢?你再卖谁?把自己也卖了?” 男人的手在抖。 永王看着他。 “你是人,不是畜生。” 男人站在那里,握着菜刀,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抱住他。 “回家……咱们回家……”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还愿意跟我回去?” 女人点点头。 男人抱着她,嚎啕大哭。 --- 永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石头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抱着,哭着,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远。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阿三。” 永王没说话。 公主说:“你刚才,做得对。”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笑。 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说:“皇姐,那个人,他不是坏人。” 公主看着他。 永王说:“他只是活不下去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只是活不下去了。” 永王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远去的方向。 他们已经走远了,变成两个小黑点。 然后那个黑点也不见了。 他转回头。 继续走。 --- 走了一个时辰,永王忽然问:“云镖头,他们会死吗?” 云无咎想了想。 “不知道。” 永王说:“我希望他们不会。” 云无咎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那个女的,她愿意跟他回去。那个男的,他哭了。他们应该……还能活吧。” 云无咎终于开口。 “也许。” 永王点点头。 “那就好。” ---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树林里歇脚。 永王坐在一棵树下,抱着石头,发呆。 公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永王摇摇头。 “没想什么。” 公主看着他。 “你变了。” 永王愣了一下。 “什么?” 公主说:“以前你不敢说话的。现在你敢了。” 永王低下头。 看着怀里的石头。 石头在玩那把木刀。 他忽然说:“皇姐,我以前,什么都不懂。” 公主没说话。 永王继续说:“现在也不懂。但我想……做对的事。” 公主看着他。 “什么是对的事?” 永王想了想。 “不让好人死。不让坏人活。让人……能活下去。” 公主愣住了。 永王抬起头,看着她。 “皇姐,我做的,对吗?” 公主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 “对。”她说,“你做的,都对。” 永王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石头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开始扭。 两个人都笑了。 ---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很小,但有人。 永王站在镇子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那些人,会欢迎他们吗? 会帮他们吗? 还是会……像那些土匪一样? 云无咎先进去探路。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 “镇子里没有清军。”他说,“但有个人,想见你们。” 永王愣住了。 “谁?” 云无咎没说话,往镇子里走去。 队伍跟在后面。 ---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 街两边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路边晒太阳。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那些人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警惕。 走到街尾,有一间小院子。 云无咎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干净的布褂子。 他看见永王,愣住了。 永王也愣住了。 那个人,他认识。 是昨天那个守村的老爷爷。 永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佩。 那个刻着“安”字的玉佩。 他把它塞回永王手里。 “孩子,这个,还你。” 永王愣住了。 “老爷爷……” 老人摇摇头。 “我活不了多久了。”他说,“这个,你留着。你比我需要。” 永王看着那块玉佩。 凉凉的,贴一会儿就暖了。 老人继续说:“我往南走,走到这儿,遇见一个好心人,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我想,我也该做点好事。” 他看着永王。 “你是好孩子。那个孩子,也是好孩子。” 他看着永王怀里的石头。 “你们,要活着。” 永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爷爷……” 老人笑了。 “别哭。活着,就别哭。” 他转身,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永王站在那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那扇门。 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 太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三。” 永王没回头。 太子说:“他活着。你也会活着。” 永王点点头。 把玉佩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 凉凉的。 但很快就暖了。 --- 队伍走出镇子。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队伍里。 石头在他怀里,玩着那把木刀。 他忽然低头,对石头说:“石头,你要记住。”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永王说:“有人给过你木刀。有人给过你馒头。有人给过你玉佩。有人……给过你命。” 石头眨眨眼睛。 永王说:“你要替他们活着。” 石头听不懂。 但他伸出小手,摸摸永王的脸。 永王愣住了。 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他没躲。 就让它们流着。 流在夕阳里。 流在风里。 流在这条往南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