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某无名山谷 雾很大。 白茫茫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山谷捂得严严实实。三五步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踩在落叶上,踩在碎石上,踩在泥泞里。 永王抱着石头,跟在公主身后。 石头还在睡。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能睡,白天睡,晚上也睡,好像要把前些日子缺的觉都补回来。永王倒希望他睡,睡着了就不闹,不闹就好带。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永王能听见。 听见孙烈的喘息声,听见赵横偶尔的呻吟,听见慧明的念经声,听见公主轻轻的脚步声。 都还在。 都活着。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人。 刘大牛,张二狗,钱大彪,老猎户…… 他们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他把石头抱紧了一点。 --- 走了一个时辰,雾散了。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些石头上。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永王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河。 不宽,但很清。河水哗哗地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河边是一片草地,绿油油的,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他愣住了。 二十多天了。 从BJ出来,二十多天了。 见过的不是死人就是荒村,不是血就是火。 他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好看的地方。 “真好看。”他喃喃道。 公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条河,那片草地,那些花。 “嗯。”她说,“真好看。” 太子走过来。 他看着那条河,忽然说:“我想下去洗把脸。” 云无咎点点头。 “歇一会儿。” --- 队伍下了山坡,来到河边。 永王把石头放在草地上,石头一着地,就爬开了。这小家伙现在会爬了,虽然爬得不快,但兴致勃勃,到处乱爬。 公主跟着他,怕他爬进河里。 孙烈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长出一口气。 “他娘的……可算能歇歇了……” 赵横躺在他旁边,闭着眼晒太阳。 慧明找了个地方坐下,捻着佛珠念经。 太子蹲在河边,捧水洗脸。 云无咎站在一边,眼睛扫视着四周。 但他的手,没有按在刀柄上。 永王看见了。 他忽然想,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吧? 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也捧水洗脸。 水很凉,洗在脸上,舒服极了。 他洗着洗着,忽然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是另一个人的。 他抬起头。 河对面,站着一个人。 --- 是个孩子。 和永王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脸脏得看不清五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袖子都磨没了,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 他站在河对面,看着永王。 一动不动。 永王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河,就那么看着。 石头在草地上爬,咿咿呀呀地叫。 那孩子听见声音,目光从永王身上移开,落在石头身上。 他看着石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永王站起来。 那孩子停下,回头看他。 永王朝他喊:“你……你要去哪儿?” 那孩子没说话。 永王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那是昨天剩的,本来打算中午吃。 他举起馒头,晃了晃。 “你饿不饿?” 那孩子看着那个馒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没动。 永王朝他走过去。 河水不深,只到膝盖。他蹚水过去,走到那孩子面前,把馒头递给他。 那孩子看着馒头,又看着永王。 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过馒头,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永王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害怕,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点永王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跑了。 消失在树林里。 --- 永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公主在河对岸喊他。 “阿三!回来!” 永王蹚水回去。 公主看着他,皱起眉头。 “你认识他?” 永王摇摇头。 “不认识。” “那你怎么把馒头给他了?” 永王想了想。 “他饿。” 公主愣住了。 永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递出去半个馒头。 那只手,也杀过人。 他忽然有点恍惚。 孙烈在旁边说:“阿三,你这心肠,太软了。” 永王没说话。 慧明忽然开口。 “心软,不是坏事。”他说,“那孩子,会记住的。” 永王抬起头。 慧明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有一天,他也会帮别人。” 永王愣住了。 赵横在旁边嘟囔:“老和尚,你就知道念经。” 慧明没理他。 永王低下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草地上爬,追着一只蝴蝶。 他忽然想,那个孩子,也会追蝴蝶吗? 也笑过吗? 也有人给他馒头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有。 --- 队伍在河边歇了一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 永王躺在草地上,抱着石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一朵一朵的,慢慢飘着,像一群羊在吃草。 石头在他旁边爬,爬一会儿,又爬回来,趴在他身上,咿咿呀呀地叫。 永王捏捏他的小脸。 石头笑了。 露出那两颗小米牙。 永王也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他现在在哪儿? 有地方去吗? 有东西吃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个孩子,也能遇到一个人。 一个给他馒头的人。 一个让他记住的人。 ---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继续上路。 永王抱着石头,走在公主身边。 走出山谷,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河,那片草地,那些花,还在。 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问:“皇姐,那个孩子,会回来吗?” 公主想了想。 “不知道。” 永王说:“我希望他回来。” “为什么?” 永王想了想。 “因为那边没人。”他说,“他一个人,太可怜了。” 公主看着他。 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永王低下头,把脸埋在石头的小脑袋上。 石头咿咿呀呀地叫。 他笑了。 继续走。 走进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