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绝境合璧 竹海如浪。 林清霜拽着陆惊澜钻进竹林时,身后追兵已不过百步。慕容家的青衣卫训练有素,呈扇形包抄;沈家的蓝衣护卫则粗暴得多,挥刀砍倒碍事的青竹。 “分开走!”林清霜甩开陆惊澜的手,白衣一闪欲往左去。 “蠢!”陆惊澜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们人太多,分开就是各个击破!” 话音未落,三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取林清霜后心。陆惊澜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拉,箭矢擦着他肩头掠过,钉入竹竿,“嗡嗡”震颤。 林清霜被他箍在胸前,鼻尖撞上硬邦邦的胸膛,一股混着汗味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她耳根一热,屈肘便撞:“放开!” “你左我右。”陆惊澜松开手,语速飞快,“看到那块鹰嘴岩没?半炷香后在那儿会合——别告诉我林盟主的女儿连这都甩不掉。”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慑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专注。 林清霜一怔,旋即点头:“好。” 两人同时转身,背对背冲入竹海深处。 --- 林清霜的轻功如踏雪无痕,在竹梢间几个起落,已甩开大半追兵。她故意留下显眼衣角,引着五六个青衣卫往竹林最密处去。 就是这里。 她忽然收势,足尖勾住一根老竹,借力回旋,软剑出鞘! “梅开五度——” 剑光如雪崩炸开,五点寒星分刺五人咽喉。青衣卫举刀格挡,却见那五点剑芒中途陡然一折,化作漫天细雪般的剑影! “是林家的‘踏雪寻梅’!”有人惊呼。 太迟了。五人手腕同时一麻,佩刀脱手。林清霜剑脊一拍,将他们穴位封住,动作行云流水。 她收剑回鞘,白衣纤尘不染。 正要赶往鹰嘴岩,东侧忽然传来一声长啸——是陆惊澜的刀鸣! 林清霜蹙眉。那声音里带着…痛楚? --- 陆惊澜这边遇到了硬茬子。 沈家派来的不是普通护卫,而是三个供奉长老。为首的老者赤手空拳,掌风过处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 “陆少爷,”老者阴恻恻笑,“老爷说了,带不回去活的,带死的也行。” 陆惊澜啐出一口血沫。他左肩中了一掌,骨头可能裂了。右手握着的刀是刚才从沈家护卫那儿抢的普通钢刀,用着不顺手。 “沈家就这点出息?”他咧嘴笑,血丝挂在嘴角,“三个老不死围殴一个受伤的晚辈?” “牙尖嘴利。”另一个使判官笔的长老猱身而上,笔尖点向他周身大穴。 陆惊澜不退反进! 他竟把刀往地上一插,空手迎向判官笔。在笔尖即将触及胸口的刹那,身体如游鱼般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左手疾探,扣住了对方手腕! “你——”长老大惊。 “你们沈家的‘锁穴手’,是这样用的。”陆惊澜轻笑,手指一错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响起。陆惊澜夺过判官笔,反手掷出,逼退另一人。但他自己也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竹子,震落漫天竹叶。 赤手老者眼中凶光一闪,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如刀——这一击用了十成功力,誓要毙敌当场! 陆惊澜提气想躲,左肩剧痛让他慢了半拍。 要糟。 就在此时,一道白虹贯日般刺来! 软剑如灵蛇缠上老者双腕,一绞一带,硬生生将掌风引偏。“轰”的一声,掌力轰在空处,地面炸开三尺深坑。 竹叶纷飞中,林清霜挡在陆惊澜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三打一,”她声音冷得像冰,“沈家好威风。” 三个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林清霜正要出剑,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她持剑的手。 “别用‘踏雪寻梅’。”陆惊澜贴在她耳后,气息灼热,“用‘寒梅映雪’起手,第三式变招时往左偏三分…信我。” 林清霜浑身一僵。陌生男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 但战局不容犹豫。 她依言出剑。“寒梅映雪”是守势,剑光如雪幕展开。第三式时,她鬼使神差地往左偏了三分—— 原本该刺向判官笔长老的一剑,忽然折向赤手老者的腋下空门! 老者大惊收掌,攻势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陆惊澜动了。 他捡起地上那把普通钢刀,没有用任何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记斜劈——劈向的却是林清霜剑光留下的、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死角! “嗤啦!” 刀锋划过使判官笔长老的肋下,鲜血迸溅。若不是林清霜的剑恰好封住他退路,这一刀本砍不中。 两人都没说话,甚至没对视。 但下一招,林清霜的剑自然而然指向右侧,为陆惊澜的刀让出攻击路线;而陆惊澜的刀总在她剑势将尽未尽时补上,天衣无缝。 仿佛已经这样并肩作战过千百回。 三个长老越打越心惊。这二人的武功路数南辕北辙:林家剑法清冷缜密,陆惊澜的刀却狂野随性。可偏偏…偏偏合在一起时,那些看似随意的刀光,总能填满剑法的每一处空隙;而那些严谨的剑招,又恰好能引导刀锋走向最致命的角度。 这不是配合。 这是…互补。 “走!”赤手老者最先反应过来,虚晃一掌,转身便逃。另两人紧随其后。 竹林重归寂静。 --- 第二节疗伤尴尬 林清霜收剑回鞘,这才发现陆惊澜脸色苍白如纸,左肩衣物已被血浸透。 “你…”她上前一步。 “小伤。”陆惊澜咧嘴想笑,却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就是骨头可能裂了…林大小姐,你会接骨不?” 林清霜抿唇。她自幼习武,跌打损伤自然学过。但… “坐下。”她最终说。 陆惊澜靠着一根粗竹坐下。林清霜蹲在他身侧,用匕首小心翼翼割开他肩头衣物。伤口狰狞,紫黑色掌印清晰可见,肩骨确实错了位。 “沈家的‘裂碑手’。”她蹙眉,“你硬接这一掌?” “不然呢?等着脑袋开花?”陆惊澜额角渗出冷汗,语气还是吊儿郎当,“哎,你轻点…嘶!” 林清霜没理他。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林家秘制的金疮药,又捡来几根笔直竹枝,削成夹板。 “可能会有点疼。”她说,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没事儿,你随便…嗷——!!!” 惨叫声惊飞林间宿鸟。 林清霜双手稳如磐石,一拉一推,“咔”的一声轻响,错位的骨头复归原位。她迅速敷药、包扎、固定,动作干净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也沁出细汗。 一抬头,正对上陆惊澜近在咫尺的眼睛。他疼得眼眶发红,却还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看什么?”林清霜别开脸。 “看你啊。”陆惊澜声音沙哑,“林大小姐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我爹。”她简短答,起身想拉开距离。 手腕却被握住了。 陆惊澜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他看着她,忽然问:“刚才那套合击…你怎么知道我要往哪儿出刀?” 林清霜一怔。 是啊,她怎么知道? 当时根本来不及想。只是看到他身形微动,看到他眼神瞥向的角度,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反应。仿佛…仿佛他的刀路本该就是她剑法的另一半。 “巧合。”她抽回手,语气恢复冰冷,“现在能走了吗?追兵可能还会回来。” 陆惊澜扶着竹子慢慢站起来,试了试左肩,咧嘴:“能走。就是…林姑娘,帮人帮到底,借个肩膀?” “自己走。”林清霜转身就往鹰嘴岩方向去。 陆惊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看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低声笑了。 “喂,”他喊她,“谢了。” 林清霜脚步一顿,没回头。 “不必。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 第三节神秘山谷 鹰嘴岩是片突出的悬崖,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两人趴在岩边观察。追兵果然没放弃,竹海里人影绰绰,正在拉网式搜索。 “往下走。”陆惊澜指向岩壁一侧,“那儿有藤蔓,能爬到谷底。” “你怎么知道?” “刚才逃命时瞥见的。”他耸肩,“我这人,逃命的眼力特别好。” 林清霜将信将疑,但追兵已近,别无选择。 藤蔓粗壮,但岩壁湿滑。陆惊澜伤了左肩,只能靠右手和双腿攀爬,速度很慢。林清霜在他下方,好几次见他踩空,心都提到嗓子眼。 下到一半,陆惊澜忽然停住。 “看下面。” 林清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云雾缝隙间,隐约可见谷底景象:不是荒滩,而是一片整齐的药田!田垄间有屋舍,还有…人影? “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人耕种?”她警觉。 “不止。”陆惊澜眯起眼,“你看那些人走路的姿势…是练家子。还有田边那些木架,是练功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误打误撞,闯进别人的地盘了。 但现在退回去已不可能。头顶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映亮岩壁。 “下去。”林清霜当机立断,“小心些。” 又下爬了约莫二十丈,谷底景象越发清晰。药田约莫百亩,种的都是珍贵药材:七星草、玉髓芝、甚至有几株稀有的血菩提。田边屋舍俨然,竟是个小村落模样。 但此刻,村子里气氛诡异。 几十个村民装束的人聚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内跪着三个被绑住的人,两男一女,衣衫褴褛,像是囚犯。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首领模样的人站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宣读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陆惊澜忽然按住林清霜肩膀,示意她噤声。 他指向村落边缘——那里赫然立着一块石碑,碑文被苔藓覆盖大半,但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药王谷·禁地】 【擅入者…】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药王谷? 林清霜心头一震。江湖传闻,三十年前,以医术毒术双绝闻名的“药王”孙思邈一脉突然隐居,其居所便叫“药王谷”。但这地方应该在西蜀,怎会出现在江南? 而且…眼前这景象,绝不像寻常隐居。 青铜面具人宣读完毕,底下村民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回荡。然后,两个壮汉上前,将跪着的一人拖到一口古井边。 他们要做什么? 林清霜手指扣紧岩壁。 只见壮汉举起那人,竟要将他投入井中! “住手!”她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山谷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青铜面具人的目光如冷电般射来,直直锁定岩壁上的两人。 “有外人。”他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拿下。” 十几个村民瞬间动了——他们的身法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扑到岩壁下,竟是要徒手攀上来! “糟了。”陆惊澜苦笑,“林姑娘,你这见义勇为的毛病…可真会挑时候。” 林清霜咬牙:“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杀人!” “现在是我们可能要被杀了。”陆惊澜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抓紧我!” “什么?” 不等她反应,陆惊澜右手猛地发力,扯断一大片藤蔓。两人随着断藤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坠途中,陆惊澜左臂忍着剧痛,不断抓扯岩壁凸起的石头减速。碎石纷飞,他掌心瞬间血肉模糊。 十丈、五丈、三丈—— “闭气!” 两人坠入谷底寒潭! 冰冷刺骨的水淹没头顶。林清霜不会水,慌乱中呛了几口,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奋力往岸边游。 刚爬上岸,追兵已至。 不是村民,而是四个戴铁面具的武者,手持奇门兵器:链子枪、子母剑、铁骨扇、还有一个使的是…药锄? “擅闯禁地者,死。”使链子枪的铁面人声音冰冷。 陆惊澜把林清霜往身后一推,右手握住腰间——却发现刀已在坠崖时丢了。 他赤手空拳,左肩重伤,掌心流血,却还是咧嘴笑了: “打个商量?我们就是路过,现在走还来得及不?” 回答他的是破空而来的链子枪! 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陆惊澜侧身避开,链子却诡异一折,扫向他下盘。同时,子母剑攻左,铁骨扇封右,药锄直劈天灵—— 四人合击,毫无死角! 林清霜软剑出鞘,想救援,却被链子枪的余势逼退一步。 就是这一步,陆惊澜已陷入绝境。 他瞳孔骤缩。 要死在这儿了吗? 不甘心啊…还没弄清那套该死的合击是怎么回事,还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四个铁面人同时收势,垂首退开。 从村落深处,缓步走出一个老者。 他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拄着一根藤杖。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如古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齐根而断。 老者目光扫过狼狈的两人,在陆惊澜血肉模糊的左肩和掌心停留片刻,又看向林清霜手中的软剑。 “梅雪剑。”他缓缓开口,“林正风是你什么人?” 林清霜心头剧震。 能一眼认出林家剑法,还能直呼父亲名讳… “正是家父。”她执晚辈礼,“晚辈林清霜,误入宝地,还请前辈…” “误入?”老者笑了,笑容里却无暖意,“药王谷外有迷阵,谷口有瘴气,岩壁常年湿滑,飞鸟难渡。你二人能从上面下来,可不像是‘误入’。” 他顿了顿,藤杖轻点地面: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慕容家?沈家?还是…朝廷?” 空气骤然紧绷。 陆惊澜和林清霜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们似乎,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漩涡。 而此刻,岩壁上方,追捕他们的青衣卫与蓝衣护卫正探头张望。但看到谷底森严的景象和那些明显不好惹的村民,竟无人敢下来。 “队长,还追吗?”一个青衣卫小声问。 领队的青衣卫看着谷底那个拄杖老者,脸色发白:“撤…回去禀报家主,就说…林小姐和陆公子坠崖,生死不明。” “那沈家那边…” “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岩壁上的人影匆匆退去。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老者藤杖点地的轻响,和寒潭水波荡漾的声音。 陆惊澜忽然笑了。 他扯了扯林清霜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看来一时半会儿,咱俩是分不开了。” 林清霜握紧剑柄,没说话。 前方,老者的目光如深潭,静静等着他们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