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星落照常端着餐盘走进食堂。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进门就有人看,习惯了找不到座位,习惯了走到那个角落,一个人吃饭。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刚在角落坐下,就看见林小溪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林小溪问。 星落愣住了。 “没人。”她说。 林小溪在她对面坐下来。 星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小溪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老师都喜欢她。她从开学到现在,没跟星落说过几句话——除了上次转发群消息,问她“你没事吧”。 “你……怎么过来了?”星落问。 林小溪低头吃饭,没抬头:“想换个地方坐。” 星落看着她,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周围有人经过,目光飘过来,又飘开。星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讶的,好奇的,还有别的什么。 “你别理他们。”林小溪忽然说。 星落抬起头。 林小溪还是低着头吃饭,声音很轻:“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星落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问:“你不怕吗?” 林小溪没说话。 “她们要是看见你跟我一起吃饭,”星落说,“会不会也……” “会。”林小溪打断她。 星落看着她。 林小溪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别的东西——星落看不清楚是什么。 “但我想,”林小溪说,“总得有人吧。” 总得有人。 星落听着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星落走在林小溪旁边,感觉有点不真实。 “你下午有空吗?”林小溪忽然问。 “怎么了?” “我想去图书馆借本书,你陪我一起?” 星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们一起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路上要经过操场,经过篮球场,经过一片小树林。 走到篮球场边上时,有人喊了一声:“哟,林小溪!” 她们停下来,看见赵斌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赵斌手里拿着篮球,脸上带着笑。 “林小溪,你跟谁一起呢?”他看了看星落,又看了看林小溪,笑容变得有点奇怪。 “去图书馆。”林小溪说。 “图书馆?”赵斌笑了一声,“跟她?” 林小溪没说话。 赵斌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林小溪:“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林小溪往后退了一步:“知道。” “知道还跟她一起?”赵斌笑起来,“你不怕被传染?”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林小溪站在那里,脸有点白,但没动。 “走吧。”星落拉了拉她的袖子。 两个人绕过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斌的声音:“林小溪,你自己想清楚啊!” 林小溪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书架一排一排的,散发着纸和墨的味道。 星落站在书架中间,看着那些书脊上的字,忽然觉得这里很安全。 林小溪在找她要的书。找了一会儿,她抽出一本,走过来。 “找到了?”星落问。 “嗯。”林小溪点点头,“走吧。” 她们借完书,一起往回走。这次没走操场那边,绕了远路,从教学楼后面走。 “对不起。”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林小溪忽然说。 星落看着她:“为什么对不起?” “刚才……”林小溪顿了顿,“我刚才害怕了。” 星落看着她,没说话。 “我本来想帮你的,”林小溪低着头,“但我好像……帮不了什么。” 星落站在那里,看着她。林小溪的脸被阳光照着,能看清她睫毛在轻轻颤。 “谢谢你。”星落说。 林小溪抬起头。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星落说,“谢谢你陪我来图书馆。” 林小溪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还有,”星落说,“谢谢你上次转发消息给我看。还有,谢谢你说‘你没事吧’。” 林小溪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星落说,“你没事吧。” 林小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上课铃响了。 她们各自跑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星落坐在座位上,心里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就是好像那个角落,没那么暗了。 她看了看前面,林小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东西。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很好看。 星落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放学时,她走出校门,看见沈渊的车停在那里。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怎么样?”沈渊问。 “还行。”她说,但这次语气好像没那么敷衍。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发动了车子。 晚上,她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今天中午的事。 林小溪坐在她对面吃饭。林小溪说“总得有人吧”。林小溪陪她去图书馆。林小溪说“对不起”。 她想起林小溪被赵斌拦住时,脸都白了,但还是站着没动。 她想起林小溪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没改口。 她想起林小溪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她这两个月来,见过的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写: “2019年11月8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溪过来和我一起坐。她坐在我对面,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把餐盘送回去。 后来她还叫我去图书馆。我们一起走路,经过篮球场的时候被赵斌他们拦住了。赵斌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说知道。赵斌说你不怕被传染,她没说话,但也没走。 后来我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很安静,有很多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 回来的时候,她对我说对不起。她说她本来想帮我,但好像帮不了什么。 我说谢谢你。 我说谢谢你陪我吃饭,谢谢你来图书馆,谢谢你上次转发消息给我看,谢谢你说‘你没事吧’。 我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没事吧。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因为我忽然发现,我真的从来没被人问过。 从开学到现在,两个月了,没有人问过我‘你没事吧’。 爸爸问的是‘今天怎么样’,妈妈说‘多吃点’,李老师问的是‘你怎么这么多事’。 没有人问过我,你没事吧。 林小溪问了。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明天她就再也不理我了,也许赵斌他们也会开始欺负她。也许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今天,有人陪我吃饭。 今天,有人叫我去图书馆。 今天,有人问过我‘你没事吧’。 就这一天,就够了。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阳光照在林小溪脸上的样子。她的睫毛在颤,她的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别的东西。 那个别的东西,星落现在知道了。 是善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次,枕头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