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星落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星落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不想动。昨晚睡得不太好,梦里乱七八糟的,醒来却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星落,起床吃饭了。”周敏在外面敲门。 “来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然后拿起那个蓝鲸发卡,卡在头发上。 卡扣紧紧的。 爸爸的手艺。 早饭时,沈渊已经去单位了。周敏今天调休,难得在家,做了一桌子吃的——粥、鸡蛋、包子、小咸菜。 “多吃点。”周敏往她碗里夹了个包子,“这几天累不累?” “不累。”星落低头喝粥。 “学校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 “同学呢?” “都挺好的。” 周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就好。有事就跟妈说。” 星落“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数学、语文、英语,一样一样做。做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很好。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跑来跑去的,笑声隐约传上来。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写作业。 周一早上,星落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里人还不多。她走到最后一排,刚准备坐下,发现课桌上有一摊白色的东西。 酸奶。 黏稠的,白色的,从桌面上流下来,滴在椅子上,滴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空酸奶盒,歪倒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摊酸奶,愣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书包,去厕所拿抹布。 回来时,教室里的人多了一些。有人看见她在擦桌子,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她没抬头,继续擦。 酸奶很难擦。抹布一擦就滑开,越擦面积越大。她换了好几次水,用掉半卷卫生纸,才勉强把桌面弄干净。 椅子也是。椅面上有一大滩,渗进木头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最后只能把椅子翻过来,用湿抹布使劲蹭。 “哟,你椅子怎么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抬头,看见孙苗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水杯,嘴角带着笑。 “没事。”星落说,继续擦。 孙苗没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朝后面某个方向笑了一下。 星落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赵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星落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擦椅子。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把椅子擦完了。她坐下来,感觉屁股底下有点湿,但已经顾不上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吴,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讲课喜欢走来走去。她走到后面时,看了一眼星落旁边的垃圾桶,皱了皱眉。 “这垃圾桶该倒了吧?”她说着,顺手把垃圾桶往旁边踢了踢,“谁负责倒垃圾的?” 没人回答。 “值日生呢?”吴老师又问。 还是没人回答。 她摇摇头,继续讲课。 星落坐在那里,闻着旁边垃圾桶里飘来的味道。可能是酸奶的缘故,今天的味道格外重,有点酸,有点馊。她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课,但那些英文单词好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老师走了。星落站起来,想去厕所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李萌。 李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好像正要出去。看见星落走过来,她忽然往旁边闪了一下,动作很大,像是躲什么东西。 “哎呀,你身上什么味儿?”她捂住鼻子,声音很大。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星落愣住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早上刚换的,妈妈用同一个洗衣液洗的,有淡淡的皂角香。 没味道。 “是不是垃圾桶那个味儿?”有人问。 “不知道,反正挺冲的。”李萌说着,绕过她,快步走出去了。 星落站在那里,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似笑非笑的。 她低下头,快步走出教室。 厕所里没有人。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还是没味道。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擦干,回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的时候,星落开始收拾书包。 她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刚准备拉上拉链,发现不对劲。 书包比平时鼓。 她打开书包,往里一看——里面有一个打开的酸奶盒,黏糊糊的酸奶流得到处都是,浸透了课本、练习本、文具盒。 她愣在那里,手伸进去,又缩回来。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她抬头,看见周凯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 周凯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数学书,封面黏了酸奶,好几页粘在一起。语文书,也一样。英语书,练习本,文具盒——全部被酸奶浸透了。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看着那些黏糊糊的、皱巴巴的课本,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球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她低下头,开始用纸巾擦那些课本。一张纸,又一张纸。擦完一本,再擦下一本。有些地方擦不掉,她就用手指轻轻抠。酸奶干了,结成块,抠下来时带着纸屑。 她擦了很久。 擦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数学书。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蓝鲸贴纸——那是她上学期考了第一名,爸爸奖励她的。她当时贴上去,高兴了好久。 现在那个贴纸被酸奶泡得皱起来,边角翘起,轻轻一碰就掉了。 她看着那片掉落的贴纸,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贴纸捡起来,放在桌角,继续擦书。 五点半,沈渊的电话打进来。 “星落,我在老地方,你出来吧。” “嗯,马上。” 她把那些还没擦完的课本塞进书包——书包里面还是湿的,黏糊糊的,但没办法了。她拎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掉落的贴纸。 它还在桌角,孤零零的。 她没回去拿。 校门口,沈渊的车停在老地方。他看见女儿走过来,脸色不太对,头发有点乱,校服袖子上有一块湿漉漉的印子。 “怎么了?”他问。 “没事。”星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今天作业有点多,我赶着收拾书包,弄乱了。” 沈渊看了看她的袖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外面看不出什么。 “袖子怎么湿了?” “洗手的时候弄的。” 沈渊想再问,但看见女儿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说话的样子。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星落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沈渊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有些模糊,眼睛垂着,看不清表情。 他想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问不出口。 晚上,星落把那些课本摊在书桌上,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有些页粘在一起,她小心地分开,用吹风机吹干。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周敏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吹书,愣了一下。 “书怎么弄湿了?” “不小心把水洒了。”星落头也不抬。 周敏走过来,翻了翻那些课本。数学书皱巴巴的,封面翘起来,好几页有干掉的水渍。语文书也一样。 “这水洒得有点多啊。”她皱了皱眉。 “嗯,一整杯。” 周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女儿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吹那些书,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下次小心点。”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嗯。” 周敏走了。星落继续吹那些书,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吹到很晚,吹到手指发酸,吹到那些书终于变得干燥,只是留下了皱巴巴的痕迹。 她合上最后一本书,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握着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了很久。然后她写: “2019年9月9日。 今天早上到学校,课桌上有一摊酸奶。我擦了很久才擦干净。 下午放学时,发现书包里被人倒了酸奶。所有的课本都湿了。我用纸巾擦,用吹风机吹,弄了很久。 妈妈问怎么弄的,我说不小心洒了水。 我没说酸奶。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赵斌,也许是孙苗,也许是李萌,也许是别的人。也许他们一起。 数学书上的蓝鲸贴纸掉了。那是爸爸奖励我的,我贴上去的时候高兴了好久。现在它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轻轻一碰就掉了。 我把贴纸捡起来,放在桌角。走的时候忘了拿。 其实没忘。我知道我没忘。我只是不想回去拿。 因为那个教室里,没有人。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擦那些书的时候,整个教室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他们都在。 他们都在某个地方,在笑。 ——星落”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那个掉落的贴纸。它现在应该已经被打扫卫生的人扫走了,和废纸、灰尘、垃圾一起,倒进某个垃圾桶。 她想起爸爸把它贴上去时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背胶,对齐,按平,然后说:“好了,这是你考第一名的勋章。” 她当时笑了,说“爸你太夸张了”。 现在那个勋章,在某个垃圾桶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