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房里。 袭人坐在外间炕上,怔怔出神。 今夜......是他约好的日子。该去么?昨日去到林姑娘房里,他可并未再提今夜之事。 是忘了么?还是觉着我必定会去?又或是......他已厌弃了我? 一想到“厌弃”二字,她心头便是一阵揪紧。那些豪门贵胄,惯将女子视作衣衫,穿罢即弃。 他会不会也将自己当作一件穿过的衣裳,一夜之后便抛诸脑后? 应当......不会吧?若真如此,又何必赠我这手表? 可转念一想,这等物件,在那些公子哥儿眼里,或许也算不得什么。 思绪翻腾,乱作一团。她不觉间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腕上的手表。 正自心乱,忽听麝月的声音响起: “二爷已闷了好几日,一句话也不肯说。再这般下去,可怎生是好?” 袭人抬头,见麝月正朝她走来。 “袭人,你这两日怎的连二爷房门都不进了?话也不同他说一句。即便身子不适,也该好了罢?” 袭人听罢,怔了怔。 她何尝不想尽主仆本分?只是自己既已许了人,便不能再与其他男子有半分牵扯。 她暗自一叹,抬眸道:“不是有你在跟前伺候么?横竖都是服侍,这屋里也不缺人手,容我偷几日懒,也不行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麝月碰了个软钉子,脸上讪讪的,只得转身走了。 袭人见麝月离去,自觉坐着也无趣,便起身出了门,想去寻平儿说会闲话。 不料途中正撞见旺儿媳妇。 “花姑娘,这是往哪儿去?” 不待袭人答话,旺儿媳妇已伸手拉住她,笑道:“正巧,我有几句体己话要与你说。” 袭人心下好奇,由着她将自己拉到僻静处。 见四下无人,旺儿媳妇凑近耳边,压低声道:“花姑娘,前几日我与你说的那事,你可有考虑?” 袭人心口一涩,腹诽着:“何止考虑了,早已做了,还叫人拿捏住了。” 面上却只讪讪一笑,忽地想:“这人为何这般与林姑娘过不去?” 从前自己置身事外,旁人要构陷她们,她可以不管。 可如今,她已是“那边”的人了,此事便不能不管。 心念电转,她故作愁容,叹道:“自然是考虑了。可嫂子也该知道,要拿人的错处,哪有那般容易?” 旺儿媳妇见她这般,心头一喜,亲热地挽住她手臂:“花姑娘莫灰心,有我帮你呢!” 袭人半惊半疑地看着她:“哦?” 旺儿媳妇忙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不瞒你说,我早瞧那林家小姐不顺眼了。” 她顿了顿,见袭人眼中似有期待,心中更喜,悄声道:“我疑心她房里藏了人,正寻时机去太太跟前,劝说太太搜她的房!” 袭人听罢,心头猛地一坠。 若真去搜房,那人岂不立刻暴露? 且不论他为何藏在此,单是私闯内帏这一条,府里的老爷、老太太、太太,谁会饶他? 即便他真是番邦王子,一顿皮肉之苦也免不了。 到那时,自己又当如何?宝玉的路已是断了,若再跟不住他,还能往何处去? 她眼中的惊惶忧惧,落在旺儿媳妇眼里,只当是在权衡利弊。 旺儿媳妇趁热打铁,细声道:“花姑娘,待时机到了,你随我一同去太太跟前,请太太做主。” 她心底在想:“这花袭人一心想攀高枝,有林黛玉这块绊脚石挡着,有机会踢开,她岂会不动心?” 嘴上却愈发温言劝诱:“我是怕太太犹豫。你若肯同去,以你在宝二爷跟前的体面,太太定然更信几分。” 袭人听她说完,思忖再三,已有一番计较。 但心里的惊诧犹未退,压住要发颤的喉咙,低声试探问道:“便是我去了,太太就一定会查么?” 旺儿媳妇忽地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花姑娘放心!” 她又四下一望,凑近压低声音:“我已悄悄将‘林姑娘房里藏了野男人’的话散出去了。估摸着这两日便能传开。 届时咱们再去,有你这把火添上,太太定会下决心搜房!” 听闻流言已起,袭人心中更是一惊,低声喃喃道:“原来如此。” 但她并未应下旺儿媳妇的邀约,只说回去考虑一下,一转身,就急急往黛玉房中赶去。 ...... 黛玉房里。 黛玉自觉身子大好,便想着去各姐妹处走动走动。 一念及此,她轻哼着赵琰曾经吹过的小调,走到书案边,在赵琰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出去走走,你在这儿好生写,可不许偷懒。” 赵琰并不理会她,只把钢笔一丢,看着她带着雪雁出门去。 心中嘀咕:“除了头几次,怎么后面黛玉再看小说,贤气值却涨得慢了呢?这破玉佩,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另一边,黛玉主仆二人出门后,随意到处走走,不觉走到一处屋檐下,忽听得墙角那边隐约传来人语声。 “你可听说了?林姑娘屋里......藏着野男人呢!” 黛玉脚步猛地停住,心头一紧,忙拉着雪雁闪到廊柱后,屏息细听。 “你说那个小性子的姑娘呀?怎么可能呢?这里可是内帏,那个野男人不要命了?我可是不信。” “我原也不信的。只不过有一回,我无意间从她窗下经过,你猜我听见什么?” “听见什么?” “我依稀听见,林姑娘喊了声‘死贼子’,另一声音又喊‘爱哭鬼’,可那声音,分明是个男的!” “会不会是宝二爷?” “绝不可能!宝二爷的声儿,我听得出来。” “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造孽了。” 黛玉听到此处,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也顾不得旁的,带着雪雁转身便往回走。 途经探春院前,正巧被探春瞧见。 探春笑着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好姐姐,既来了,进去陪我说会话可好?” 若在没听到那话之前,黛玉心情正好,倒也愿意。可此刻她心乱如麻,哪还有闲情叙话。 黛玉正要推辞,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林姑娘,身子可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