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岭村。 当陆良的马车缓缓驶入村子时,夜幕早已降临。 天边仅存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在迅速消逝。 这处村落给人的第一感觉便是衰败与萧瑟,比陆良在这一路行程中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村落都要显得寂寥。 放眼望去,沿途有许多房屋已然瘫倒,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 多年前正值战乱,九岭村紧邻着那兵荒马乱的核心战场,自然难以幸免。 据紫儿所说,他的爹爹当年也被强征入伍。 进入村路后,陆良一手牵着缰绳,缓缓前行,一边侧头朝着身旁的紫儿轻声问道:“可还记得你家屋子在哪?” 紫儿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既有对家的思念,又有对未知的担忧。 她轻点了点头,有些粗糙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良爷,俺家在那边。” 沿着紫儿所指的方向,来到一处屋舍前。 入目之处,这间屋子尽显破败之态,墙体上的黄土斑驳脱落,多处裸露出里面早已干枯的稻草。 门窗紧紧关闭着,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透出。 紫儿和绿儿见此情形,毫不犹豫地朝着屋舍放声呼喊:“娘!” 然而,回应她们的只有那无尽的沉默。 紫儿和绿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她们并未放弃,反而更加急切地继续呼喊着,声音中渐渐带上了哭腔。 随着这一声声熟悉的呼喊声在夜空中传开,街坊邻居们纷纷被惊动,从自家那简陋的土屋内缓缓走出,带着好奇与疑惑,渐渐围拢过来。 他们在微弱残月的映照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几人。 “这声音,还真是紫儿绿儿这个丫头,她们咋个回来了?” “对啊,她们不是被刘氏,卖给东家他儿子大海了么?听说是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去了。” 听到这些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姜若姝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世间竟真有母亲忍心卖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位面容憔悴,身形微微佝偻的妇人从房内走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与惊讶。 妇人看着紫儿绿儿,嘴唇微微颤抖,试探着问道:“紫儿绿儿?” 紫儿绿儿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眼眶瞬间泛红,不顾一切地朝着妇人奔了过去。 “你们两个咋个回来了?” 妇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双手下意识地抚上女儿们的后背。 “娘...”二女呜咽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间难以说出完整的话语,只是紧紧地抱住妇人,身体微微颤抖,传递着她们内心的不安与激动。 “告诉娘,咋个回事?可是惹了老爷小姐,他们把你们赶回来了?”妇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而后,她抬起头,朝着身形矫健的陆良看去。 由于眼睛有些毛病,即便有那微弱的月光,她也看不清陆良的样貌,下意识地将他当成了东家口中,官老爷家的人。 “爷,你让你家老爷再给紫儿绿儿一次机会。” 妇人哀求着,见陆良沉默不语,她心中愈发慌乱,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要回银子的话,俺真的木有了,求求你,给你家老爷讲讲好话,再给紫儿绿儿一次机会。” “卖她们两个,给了你多少银子?”陆良冷冷问道。 “爷,俺真的木有银子了!”妇人听闻,以为陆良是准备要回那卖女儿所得的银子,顿时惶恐不已。 她双手合十,不停地颤抖着,整个人仿佛被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陆良见状,轻轻伸出手将她从地面上拉起。 语气虽依旧清冷,但相较之前,多了一丝耐心。 “不找你要银子,你只管告诉我,卖了她们,当初一共给了你多少银子?” “一共十两银子。”妇人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怎么用这么快。”陆良微微皱眉,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 一般来说十两银子,对于这样的贫苦人家而言,能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生计。 妇人听后,面露悲戚与无奈之色,“爷,你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脚步拖沓而沉重地朝着屋内走去。 陆良亦步亦趋,紧跟其后。 屋内,昏黄黯淡的光线中,土塌之上,一名男子静静地躺着。 其骨瘦如柴,身体轮廓在那破旧的被褥之下显得格外清晰。 不难想象,这被褥之下,是一具仅剩皮包骨头的躯壳。 “爹!”紫儿与绿儿一进屋,便快步奔到床榻边,声音里带着哭腔。 听到呼喊,床榻上的汉子缓缓睁开深陷于眼窝之中双目,眼眸黯淡无光。 “紫儿...绿儿...?”汉子的声音微弱沙哑。 他努力伸出干枯瘦瘪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二女的脸颊,话语中满是愧疚与无奈。 “爹...对不住你们。” “爷,俺汉子染上了肺痨。每个月都要几两银子吃药,俺实在莫得办法了。” 说完,妇人双手掩面,痛苦地抽泣起来。 “爷,求...求你,跟老爷说句好话,莫要把紫儿绿儿赶走。” “俺实在养不活她们了。” 陆良静静地听着,一时间沉默无言,他的目光缓缓朝着屋内的另一个角落移去。 只见一个小男娃靠坐墙壁上,正睁着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带着满满的好奇打量着自己。 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姜若姝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紧咬下唇,由于鸳鸯玲珑心的原因,二人心意相通,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情。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陆良内心的波澜起伏,那是对这紫儿绿儿一家人苦难的同情,也是对命运的无奈叹息。 古代佃农家庭没了顶梁柱,就是这般悲惨。 陆良微微仰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回想起,前世一句话。 我读了这圣贤书,却管不了这窗外事。 还好,练武可以。 杀一个通缉榜上的人,至少就有几百两银子。 陆良把目光转向紫儿绿儿,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缓声道:“再问一遍,你们以后是想跟着我四处漂泊,还是继续跟着自己娘亲。” 听闻此言,绿儿明显有些不知所措,小脸上满是迷茫与无措。 她就算再懵懂,此刻也知道陆良口中话语意味着什么,这突如其来的选择让她有些慌乱。 随即姐妹二人一齐低头,沉默不语。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 见此,陆良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布袋之中取出一锭锭银子。 这些几乎是他现在所有的现银。 “这大概有二百两,把她们好好养大,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