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恭哼了一声,“以老东西的声望,他们该来。” 来的这二人,是大理寺少卿严不让与洪紫真。 严不让——绝不让步的严不让。 洪紫真——不让须眉的洪紫真。 这二人也是师兄妹,也精于探案,在都城中也算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唐适情和严不让有仇。 - 望见仇人来了,下意识的,唐适情往徐恭身后藏了藏。 徐恭自然清楚她那点心思,讥笑道:“避什么,早就看见了。” 唐适情赧然地挠了挠耳朵。 两匹马刚停下,就听洪紫真很恼火地埋怨了一句:“又输了,师兄,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严不让傲气十足地哼了一声,“那你得改姓,你若姓唐我就让你,我一向不与废物相争!” “哈哈……哈哈哈哈!”洪紫真挑衅地越笑越大声。 唐适情抬头看了徐恭一眼,发现他脸色铁青,双目里已经渗出了冷光,吓得赶忙扯住他的袖子,“人不能与狗计较。” 徐恭一哂,低头再看她时,眼里已多了几分柔情,“不气?” 唐适情摇摇头,“不气——他还是那么幼稚!” “不气那就走吧,你在车上跟我说。” “好。”唐适情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刚要登上马车,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招呼声:“下官参见提调大人!” 徐恭眼角微跳,“不必多礼了,我还有事,别过。” 严不让嘴角一弯,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自得,“大人别急着走呀,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已经好久没人敢这么跟徐恭说话了。 唐适情虽然早就知道严不让就是这么一副桀骜不驯、藐视天下的性子,可心里还是默默地惊讶了一把。 抬头望去,他就立在那儿,像一尊被暴雨冲刷百年的石狮,连影子都带着棱角。 这人很高,很壮,胸膛极其厚实,方颌阔口,鼻梁微塌,眼窝深处嵌着一双异于常人的浅褐色眸子,眸中含凶,看人常常就如豺狼精准地盯着猎物的喉管。 徐恭沉闷地应了一声,“依少卿的品阶,想见我的确很难。” 严不让目光一凛,“下官才来您就要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在躲着我呢。” 徐恭冷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我要走,是因为我想查的已经查完了。” 严不让一怔,“已经查完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恭只道:“等你坐上指挥使的位置,再来问我吧!” 严不让被徐恭的话呛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转而看向了唐适情,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唐姑娘,别来无恙啊!” 唐适情哪里敢和他搭话,只是拱了拱手,然后就快速地钻进了车里。 “这个严厉鬼,还是那么让人讨厌!”车子摇摇晃晃地刚驶出一截,徐恭便出言讥讽了一句。 这个距离,严不让肯定能听见!——唐适情紧张地看了徐恭一眼,他却只是回了一记无所谓的笑意。 - 在大修,大理寺除了复核都城府送交的案子外,一般只侦办重案要案,以及跨城的案件、涉及重要官员与皇亲国戚的案件。 所以唐适情一向认定自己就算入了都城府,也未必就能遇上这对待人不善的师兄妹,哪知今日却因为灵照住持的死而照了面。 望着窗外不断向后奔去的风景,不知为何,唐适情心中居然生出了一种“成功逃脱”的侥幸之感。 过了一会儿,徐恭才说道:“说吧,里头到底出了何事?” 于是唐适情就将进去之后的所见,以及各位证人的证词都仔细地说了一遍。 徐恭听罢,沉默了片刻,接过唐适情递出的名册后,又默默地思量了半晌。 “所以,你推断住持就是那个往水壶里投毒的人?” 唐适情点点头,“我问过了,今日点茶时,都是由住持亲自注水的,而且也在她的住所中找出了甘遂的粉末。” “她为什么要留下那包毒药?你不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吗?”徐恭望着她的眼睛问道。 唐适情沉吟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我想她是故意留下的,为了将来不连累其他无辜的人。” 徐恭望着名单对她说道:“这个净香师太是寺里的戒律长老吧?” 唐适情点点头,“对。” “凶手是她。” “什么?”唐适情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岂料,徐恭竟是冷冷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你不懂,凶手可以是任何人,就是不能是住持。” “为——”唐适情本想问他“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突然自己就想明白了。 是啊,天下闻名的灵照大师怎么可以毒死他人呢?——她只能是被人毒死的! 徐恭若有似无地瞟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你这份名单上登记的名字,和我们衙门调查出的名字可谓不谋而合——换言之,这张纸上的人全都该死。如果住持今天不动手,过两日,圣上就会派人彻查此事,但那样一来,崇真寺的名誉必将受损……我想今早太后召住持进宫,应该也是为了言明这其中的厉害吧!” “所以住持她就亲自动手了结那些人……”唐适情感到很惋惜地叹了口气,“她原本可以安然地度过晚年,等一个圆满的结局……这又是何苦。” “我倒觉得这样挺圆满的,”徐恭喉结上下滚了滚,哑声道:“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 “可是,”唐适情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就算我们能为大师隐瞒,依严不让和洪紫真的性格,真相不一定瞒得住吧?” 徐恭的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所以姓严的永远只能当个五品的少卿,他也许懂查案,却不懂什么叫官场。” 唐适情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在这件事情上,如果严不让坚持上报真相,她也不会觉得他傻,徐恭将真凶的身份歪曲到其他人身上,她也不会觉得他太狡猾。反正真凶已经死了,结局是什么,对她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思源们”的噩梦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