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我和平时一样,躺在床上,翻开买来的休闲杂志。如果若依的检查结果顺利,我们就能单独出去玩了。我随意翻着杂志,想找个能单日来回的景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检查结果出炉了,一点也不好。” 是若依传来的讯息。 我把整本杂志扔进垃圾桶里。 若依住的医院一楼是挂号处,前面是成排公家机关特有的褪色长椅。某天我去医院探病,看到林丹阿姨坐在那里,我走过去想和她打招呼,但她神色有异,看起来面如死灰。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神情凝重,仔细看正微微发抖。不是只有手指和脚在抖动,而是全身震颤,令人看得于心不忍。我吞回到口的问好,改问:“您没事吧?” 林丹阿姨转向我,表情像发着高烧。 “……你今天也来探望若依吗?” “发生什么事?” 我压抑着不安询问。 “我这个当母亲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答“是啊”似乎不太好,说“没这回事”也不太对,所以我静静地没开口。片刻之后,林丹阿姨拿起放在旁边的纸袋交给我。 “不好意思,请帮我把东西交给她。” 您自己给她不就好了——脑中瞬间闪过这句话,但我默默收下,没有多问。 “现在的我,最好还是不要与她见面。” 林丹阿姨说完起身,对我说“拜托你了”,踩着蹒跚的脚步走向出口。我茫然目送她离去后,前往若依的病房。搭电梯时,我反覆回想林丹阿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脑中净是不好的想像。 一进病房,我立刻对上若依的双眼。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窗外洒落的月光淡淡照亮她的身影,我再次感叹于她的美。倘若她没有生病,会活出什么样的人生呢?想必她会被人群包围,比现在开朗许多吧?如此一来,我们或许就不会相遇。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在床边的圆椅坐下,跷起双腿。 “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是我主动说要出去玩,结果泡汤了。” “我干嘛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我完全不懂她的逻辑。 “我常常觉得自己太任性,给你造成许多困扰,有一天你终于忍无可忍,就再也不会来找我,我们到此结束。”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 我并未仔细深思,只是为了安抚她而说。 “问你喔,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千万不要来,你还是会来看我吗?” 若依用这个前后矛盾的问题来找我碴。 ……她似乎变得很脆弱,我不太确定原因是什么,可能是检查结果不好,或是种种因素加起来造成的。 “不要乱操心啦。” 我将林丹阿姨交付我的纸袋递给她,结束这段话。 “我刚刚在大门口遇到你妈妈,她好像有急事要办,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妈妈本来没那么坏的。林墨,上次真抱歉。她以前是一位温柔的母亲,大概是因为我的关系累坏了。” 若依边说边拿出纸袋内的东西,那是编织用的棒针,和织到一半的毛织物。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大概是从刚上初中的时候开始织的吧,但很快就半途而废。我最近突然想起它,想说干脆把它织完,不要留下遗憾。” 若依呆望着织到一半的毛织物,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那团东西还看不出形状。 “我当时想织毛衣,现在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吧?” “怎么说?” “冬天还要很久才来呀,春天织毛衣好像只是白忙一场。” 若依深深叹气,接着侧躺在床上,眼神忧郁地看着我。 “欸,下一个愿望呢?” 我一如既往地询问她。 “这个嘛……我想观测星象~” 若依有点强颜欢笑,用撒娇的声音说。“我最喜欢看星星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不,或许离得太近了。 听说人类的身体本来就会发出微光,只是微弱到肉眼看不到的程度,因此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人类,所有生物都会散发微小的光芒,那种光被称作生物光子(biophoton),强度似乎只有星光的百分之一。 那天我返家后,夜里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独自深思许久。 我能为若依做些什么? 她的死前心愿清单当中,哪一项是她真正的愿望? 我突然在意起这件事。 当我一个接着一个逐渐完成若依的心愿后,也发现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趋近于死亡。 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朝时钟一看,已过半夜两点。我是晚上十二点左右躺上床,所以已经翻来覆去苦思了两小时。 我从床上坐起身,走下一楼,来到全黑的厨房摸索冰箱,冰箱里流泻出的光芒十分刺眼。我有点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我用手指捏起火腿和气泡水,来到阳台,夏夜里传来虫鸣声。 尽管觉得这个时间应该没人醒着,我还是拨电话给李凌。 “干嘛?林墨喔,真难得。” “李凌,你怎么还醒着,早点睡啊。” 我没来由地感到好笑,还笑了出来。 “你到底想怎样……喂,你人在哪里?” “我家阳台啊。” “二楼吗?” “一楼,你不要瞎操心啦。” “一楼就好。你有喝酒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人通常会在这时候喝酒解愁。 “我还未成年。” “你没喝过喔?” “也不是完全没喝过。” “好吧,感觉你没喝醉,那你这个时间待在阳台干嘛?” “问你喔,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鬼才知道。” 李凌发出哼笑声,是平时的他没错。 “李凌,林若依的病情不乐观。” “所以呢?” “你不去看看她吗?” “……下次有心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