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江州城浸在了一片朦胧水汽里。 铁拳门送来的早食还在桌上冒着热气,是刚出笼的荠菜包子。李岸咬了一口,眼睛却总往门外瞟。 “看什么呢?”千城捧着碗粥,明知故问。 “没、没什么。”李岸慌忙低头,耳根却红了。 青山放下筷子,淡淡道:“药王谷的人若来,自会敲门。” 话音未落,叩门声便响了。 李岸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门开处,岁寒一袭青衣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个藤编药箱,肩上沾着细密雨珠。 “岁寒姑娘?”赵随安起身相迎。 “冒昧来访。”岁寒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雨打竹叶,“师父命我送些固本培元的药材过来,说是……见面礼。” 她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数个油纸包,每包上都用秀气的小楷写着药名与用法。 “这是‘养心散’,温水送服,可安神定志。”岁寒取出一包,推向赵随安,“赵掌柜气脉虚浮,虽无内伤,却似心神耗损过甚。此药每日一服,连用七日,当有改善。” 又取一包:“‘续脉膏’,外敷于关元、气海二穴,每日早晚各一次,可助青山少侠温养剑元,修复经脉滞涩。” 再一包:“‘壮骨丸’,李岸少侠炼心境初成,圣骨之体需大量精气滋养。此丸辅以晨练,事半功倍。” 最后是一包淡紫色的粉末:“‘清心粉’,燃之可宁神静气。千城公子研制机关时常费神耗思,置于工坊角落燃些,可防思虑过甚伤神。” 四人面面相觑。这些药不仅对症,连各人近日的状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药王谷……有心了。”赵随安郑重拱手。 “分内之事。”岁寒神色平静,“师父说,既为友邻,自当照拂。且……”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师父嘱我为诸位‘望闻问切’,调理身体。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 诊脉在后院进行。 岁寒先为赵随安搭脉,三指轻按,闭目凝神。雨声淅沥,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承雨的声音。 “脉象虚浮,中气不足,却非伤病所致。”岁寒睁眼,眼中闪过思索,“倒像是……神念透支过度,牵累肉身。赵掌柜近日可常感倦怠、多梦、精力不济?” “确是如此。”赵随安苦笑。召唤英灵对精神的负担,比想象中更大。 “此症无药可根治,唯有静养。”岁寒收回手,“‘养心散’可缓解症状,但根本还需掌柜的自已调节心神,忌大悲大喜,忌思虑过甚。” 轮到青山。岁寒搭脉片刻,微微颔首:“剑元损伤已修复三成,比预想快。‘温脉指’的效用发挥得很好。只是……” 她看向青山:“青山少侠是否每日子时仍坚持练剑?且是《无形剑诀》第七式‘剑气凌虚’?” 青山一怔:“是。” “需暂停七日。”岁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子时阴气最盛,此时练那式至阳剑招,虽能磨砺剑意,却与温养剑元的‘柔’字相悖。七日后再练,事半功倍。” 青山沉默片刻,点头:“明白了。多谢。” 岁寒语气平淡:“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一旁千城小声对李岸嘀咕:“你发现没,岁寒姑娘和青山师兄说话……简直一个调子。” 李岸正紧张着,没听清:“啊?” “我说,他俩都这么……”千城比划了一下,“一板一眼的,说话像背书。” 赵随安忍俊不禁。确实,岁寒与青山交谈时,两人都是神色肃然、字句清晰、逻辑严谨,听得旁人都替他们累。 轮到李岸时,这憨子紧张得手都在抖。 岁寒三指搭上他手腕,片刻后微微蹙眉:“李少侠,请放松。你这脉象绷如弓弦,是为何故?” “我、我没紧张……”李岸声音发虚。 岁寒抬眼看他,目光清澈:“面红耳赤,气息急促,掌心汗出。这是典型的‘心虚悸动’之象。你近日可是练功时心绪不宁?” “没、没有啊……” “那为何如此?”岁寒不解,转头看向赵随安,“赵掌柜,李少侠这般情状持续多久了?可是炼心境出了岔子?” 赵随安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李岸,又看了看一脸认真求解的岁寒,忽然懂了。他咳嗽一声:“这个……大概不是练功的问题。” “那是?”岁寒追问。 “是……年轻人的问题。”赵随安憋着笑,“岁寒姑娘不必深究,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岁寒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继续诊脉。片刻后道:“圣骨之体果然不凡,根基扎实无比。只是真气在‘膻中’、‘玉堂’二穴流转时仍有微滞,可是这两处偶有胀痛?” 李岸猛点头:“有!早晨练拳时特别明显!” “正常。”岁寒收回手,“圣骨之体修炼太快,经脉需时间适应。我教你一套导引术,每日练拳前做三遍,三日后可解。” 她站起身,简单几个动作,招式舒缓如行云流水。李岸跟着学,动作却僵硬笨拙,看得千城直捂脸。 最后轮到千城。岁寒搭脉后,沉吟良久。 “千城公子……”她犹豫了一下,“你是否常觉目眩、耳鸣、夜间难以入眠?” 千城一愣:“是啊!尤其是琢磨机关到深夜时,躺下后满脑子都是齿轮转啊转的……” “思虑过甚,耗损心神。”岁寒摇头,“‘清心粉’治标不治本。公子需学会‘放空’。每日至少有一个时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那怎么行!”千城急了,“我那么多想法——” “想法不会跑。”岁寒认真道,“但心神会耗尽。医书有云:‘弦久绷必断,思久耗必枯’。公子自行斟酌。” 千城张了张嘴,蔫了。 诊脉完毕,岁寒将药箱整理好:“诸位身体大体无碍,只是都有些……‘太用力’了。”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师父常说,江湖人总想着‘更快、更强、更拼命’,却忘了‘慢下来、稳下来、活下来’才是根本。药王谷在城西的杏林堂,诸位若有空,欢迎来坐坐。那里……很安静。” 赵随安心中一动:“若不叨扰,两日后我们前去拜访,如何?” “自然欢迎。”岁寒颔首,“那岁寒便先告辞了。” 她撑伞步入雨中,青色身影渐行渐远。 李岸还呆呆望着雨幕,直到千城用手肘捅他:“人都走远了!” “啊?哦……”李岸回神,脸又红了。 --- 是夜,雨停了。 赵随安独自坐在后院石桌旁,望着雨后澄澈的星空。今日岁寒那句“太用力了”,莫名触动了他。 自从穿越至此,召唤系统觉醒,十里坡生死战……他确实一直在“用力”地活着,用力地应对危机,用力地守护茶馆。可这种“用力”,又何尝不是一种紧绷? “或许……该试试了。”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应中。没有危机,没有迫切,只是平静地、带着些许好奇地,触发了今日的召唤。 “来者何人——” 冥冥中,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如陈年佳酿,如古树沉香: “吾,陆羽。” 没有霸王的惊天杀气,没有张三丰的缥缈道韵。降临的是一股清、雅、润、和的气息,仿佛山间清泉,林间晨雾,自然而然地流淌进四肢百骸。 赵随安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对万物细致入微的洞察与温柔。 他起身,走向前厅。 厅内,青山在静坐温养剑意,李岸在练习岁寒教的导引术,千城则对着一堆零件发呆——试图“放空”。 见赵随安出来,三人皆抬头。 “掌柜的,你……”青山微微蹙眉。他感觉掌柜的气质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慵懒中带着通透的模样,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专注。 赵随安——或者说此刻主导他身体的陆羽——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他走到柜前,取出四只素白瓷杯,又取了四种不同的茶叶:龙井、普洱、云雾、桂花茶。 水在炉上将沸未沸,冒出细密如蟹眼的气泡。 陆羽提壶,悬腕,注水。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热水冲入杯中,茶叶舒展,香气升腾。但奇异的不是手法,而是真气。 只见他左手虚引,四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真气从指尖溢出,分别注入四只茶杯。真气入水,竟不与茶水相混,而是如灵蛇般在其中盘旋游走,将茶香、水汽、乃至天地间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调和在一起。 茶水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转瞬即逝。 “请。”陆羽将四杯茶凌空推至三人面前,剩下一杯留给自己。 三人惊疑不定,但信任压倒好奇,各自举杯。 青山杯中乃是普洱。茶汤入口醇厚,初尝微苦,随即化作绵长甘润。一股温润气意顺着喉咙而下,并未直奔丹田,而是轻柔地包裹住受损的剑元。青山浑身一震——那气意竟似有灵性,缓缓抚平剑元上的细微裂痕,带来的不是猛烈的修复,而是一种滋养与包容。他仿佛看见细雨润泽干涸大地,不急不缓,却生机渐复。对剑道“刚柔并济”的感悟,悄然深了一分。 李岸杯中是最烈的云雾。滚烫茶汤入腹,如一道暖流炸开,却不灼人。那热气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内磅礴的圣骨之气水乳交融。原本在“膻中”、“玉堂”二穴的微滞感,竟在这杯茶下烟消云散,真气运转陡然圆融顺畅。更妙的是,一股沉静之意随茶香升腾,将他因见到岁寒而纷乱的心绪悄然抚平,心境澄明,根基愈发扎实。 千城杯中是桂花茶。清甜香气扑鼻,饮下后,连日钻研机关带来的头晕目眩之感一扫而空。一股清凉气息直冲脑海,将他纷杂如麻的思绪一一捋顺。那些纠缠的齿轮、纹路、机关难题,并未消失,却仿佛被月光照亮,变得清晰有序。他忽然明白了岁寒说的“放空”——不是停止思考,而是让思考变得清明,如同被茶水涤净的杯盏。 赵随安自己杯中,是那杯龙井。他(陆羽)细品一口,闭目感受。茶叶的清新、泉水的甘冽、火候的恰到好处,乃至这片天地间微薄的灵气,都在这一杯中和谐共存。这是调和之道,是洞察万物本质后,让其各得其所、各展其美的境界。 三分钟,转瞬即逝。 陆羽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赵随安身体一晃,扶住柜台才站稳,熟悉的疲惫感涌上,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饱满感。 杯中茶已尽,余香袅袅。 三人睁开眼,皆是满脸震撼。 “掌柜的,这茶……”李岸感受着体内变化,难以置信。 “今日召唤到的,是茶圣陆羽前辈。”赵随安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看来,不光是战斗,各行各道的圣贤,皆有其道啊。” 他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动——雨后泥土的清新、院中残桂的甜香、屋内木器的陈旧气息、甚至三人身上残留的淡淡药香……无数气味层次分明地涌入感知,仿佛世界被揭开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嗅觉,变得无比敏锐。 千城忽然指着赵随安的鼻子:“掌柜的,你鼻子……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青色光晕,在赵随安鼻尖一闪而过,没入皮肤。 赵随安摸了摸鼻子,笑了:“看来这次的好处,在这儿。” 夜已深,茶香未散。 两日后的药王谷之行,众人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期待。而赵随安把玩着空杯,心中明悟:召唤之道,或许远不止“力量”二字。这纷扰江湖,除了打杀,亦有其醇厚滋味,值得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