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偏过视线,用余光看向身后的莱安娜。 出乎意料的是,在她被微弱的火光照亮的脸上,他找到了得意的表情。 她微笑着看着他,看起来很满意。 她是为自己的护法怔住了所有人而得意? 莱安娜极少对他感到满意,所以这副模样很罕见,但如果当面问,她肯定还是会否定。 除此之外,她对这场闹剧就没有更多反应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沃伦。“你打算怎么办?” 沃伦捂着手腕,脸上依旧挂着愤怒,但罗兰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深的恐惧。 他的气势就像袅袅炊烟,瞬间被罗兰这阵大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迟早会明白的。”沃伦的嘴唇打着哆嗦,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 他悻悻地看了所有人一眼,但不敢看罗兰。 然后他转过身,粗鲁地推开人群,嘴里念叨着什么离开了。 罗兰的目光移向那个中年女人——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人早已消失。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使劲吞了口唾沫,向后倒退两步,结果被自己的裙子绊到,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直到这时,罗兰才移开按住剑柄的右手,放下斗篷,遮住了剑。 乔森在这时清了清嗓子。 “我想,今天就在这里结束吧。” 没有人反对。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迅速松动。 篝火依旧明亮,人们在压低的交谈声中离开,原本热闹的晚会气氛已经烧成了余烬。 罗兰察觉到不时有视线悄悄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偷看罗兰的人脸上无一例外地带着讶异、好奇与畏惧。 一旦他们对上他的目光,便会打个哆嗦,迅速转过头,仿佛他是个杀人狂。 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乔森走过来,解答了他的疑惑。 杀?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我不过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手腕,放了两句狠话而已啊。 “我只是想提醒他。” “你的眼神,还有你身上的气场不是这样说的,”村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神情疲累,“别的不说,沃伦的确是条硬汉,我要是他早就尿裤子了。” 罗兰说不出话。 莱安娜得意就是因为这个? 魔女走到他旁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货的心情这么好,事情绝对不一般,他以后得注意着点,不能太惹人注目了。 “你做得略过了,对付他不需要这么认真,”她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刚才还算有点护法的样子。” 这就是她高兴的原因?因为罗兰帮她出气了? 莱安娜偶尔会显露出这种孩子气的一面。 当然,罗兰的行动纯粹是因为约缚。 人们逐渐离开,他看着消失于火光中的一个个背影,回想起沃特的表情,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他想认同沃特。 对方说得没错,魔女都极度危险,不可信任,哪怕友善的行为背后也可能潜藏着邪恶的阴谋。 罗兰的家乡附近也有一个魔女,她也经常用魔法为村民治病,但实际目的是在村民身上做魔法实验。 后来实验失败,失控的力量毁灭了他的家乡。 与魔女最好的相处方法就是不要与之相处,离她们越远越好。 但不知为何,罗兰就是没法把自己与沃特重合。 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没法完全认同沃特。 这令他烦躁无比。 “不管怎么说,”乔森说,“这下没人敢对莱安娜出言不逊了。” “抱歉,”莱安娜说,“把节日搞得不欢而散。” “千万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说过我们很感谢你,也很欢迎你来村子,这些都是实话,不会因为几个像沃特这样不知感恩的人而改变。” “没错,我们很欢迎你们继续过明天的立春节——不过听说你们明早就要走了?”柯恩太太也走了过来。 “我们会在太阳没完全升起前出发。”莱安娜说。 “那得快点回去休息,”柯恩太太露出笑容,“我还留了点炖菜,你肯定不会拒绝夜宵吧?” “当然。”莱安娜也笑了。 “那我们回去吧。”乔森总结道。 随后他们沿着村路向旅店走去,月光铺洒在沿途的屋顶与篱笆上,仿佛一层清冷的白霜。 罗兰与乔森走在前面,谈论着巴尔伦与北方的局势;柯恩太太与莱安娜在后,悄声讨论着什么,不时轻笑出声。 据两人所称,她们在谈论“女士”间的话题。 这令他有些震惊。 莱安娜不可能对女人的八卦感兴趣,除了食物之外,她和柯恩太太还能谈论什么? 而当罗兰发现两人的视线不时就会飘向自己后,他决定还是不做探究了。 他们抵达旅店时,月亮高高挂于树梢,夜色浓稠得仿佛能伸手搅动,寒风不断钻进脖子,令众人迫不及待地走进暖和的旅店。 屋内与外面属于两个季节。 木门刚被推开,一股热浪就迎面扑来,混合着燃烧木柴的气味、烤肉的油脂香和麦酒的苦甜味。 旅店的大厅不算宽敞,却被安排得十分紧凑。 粗大的橡木梁横贯天花板,木材因烟熏而呈现深褐色。 中央的壁炉占据了整面石墙,火焰旺盛地翻卷着,里面用铁钩挂着一口黑锅,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锅盖边缘不断溢出蒸汽。 几张桌子沿着墙排开,桌面打磨得发亮,上面摆着木杯、陶碗和木勺。 角落里堆着几桶尚未开封的麦酒,桶身被铁环紧紧箍住,木塞上刻着粗糙的标记。 这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拥挤感。 他们刚走进厅堂,柯恩太太就去厨房准备炖菜了。 “因为你们不在,我们先把马放在马厩才过去的。”罗兰脱下斗篷,挂在门边的木钩上。 乔森点点头。“我去叫马童,给它们喂点燕麦。”他离开大厅。 于是这里只剩下了莱安娜与罗兰两人。 她走至桌子旁,拉开长凳坐下。 他看着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炖菜的魔女,三年前与对方初次相遇的画面飘进脑海。 那天也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莱安娜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裙服和雪狐滚边斗篷,和现在一样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食物,而罗兰就在厨房准备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