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的尖细叫声吓了罗兰一跳,他从来没听魔女发出过这种声音。 “你在摸哪?”莱安娜的声音充斥着愠怒。 “我不知道手该放哪。”他实话实说。 “跟你跳舞真是灾难,”她从齿缝挤出声音,“往上一点。” 罗兰将左手小心翼翼地向上挪动了一点。 莱安娜按住他的手腕,又往上移了半寸,接着将右手搭上他的左肩。 “现在,跟着我的动作,注意别踩到我的脚,”她的动作有点僵硬,可还是强撑着望向他的眼睛,“第一步,左脚向前。” 鼓声乘着夜风飘来,节奏清晰而有力,仿佛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们的动作拴在一起。 罗兰迈步。 他的脚落下的瞬间,她已经顺势后退半步,裙摆轻轻晃动,深蓝色布料在火光里泛出明亮的光泽。 “别停,右脚跟上。” 罗兰的手放在她的腰侧,隔着布料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莱安娜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力道极轻,仿佛搭在上面的是一根羽毛。 “侧步。” 她带着他慢慢移动。 篝火旁的乐手换了新的曲子,鼓声更轻,长笛更柔,旋律像夜风一样轻轻飘动。 舞圈正在旋转,脚步声此起彼伏。 人群的影子被篝火拉长,在明暗交错的空间里,舞蹈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现在,右脚向后。” “转半圈。” “别低头,看前面。” 莱安娜的指令变得越来越少。 罗兰发现他开始理解这些节奏,并能跟上她逐渐加快的步伐。 跳舞没有想象中困难,其本质和他练剑时的步伐差不多。 关键在于配合。 虽然不想承认,但莱安娜与他的默契的确很强。 他们无需言语,仅靠眼神和动作就能洞悉对方的想法。 罗兰和莱安娜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两年,两人间的默契却仿佛共同度过了几十年。 她的每一次前进、每一次后退,每一个关于落步的想法,都能通过微小的细节提前预告给他。 她突然旋转一圈,斗篷高高扬起,银灰色的长发划过一条弧线,火光在发梢上跳跃。 他们沉浸在舞蹈中,动作越来越快。 莱安娜身上的局促已然消失。 她直视罗兰的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看上去无比忘我。 鼓声渐渐慢下来,长笛的音符拉长,乐曲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个旋转结束时,莱安娜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 她的手落回他的肩上,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侧。 音乐在这时停止。 长笛的尾音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莱安娜轻轻喘着气,刘海略微凌乱,几缕散发粘上了脸颊。 他注意到她的额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罗兰则没出一点汗,气息也很平稳,完全没有运动后的疲惫感。 毕竟他是护法。 他再次感受到成为护法对自己产生的改变,不仅是战斗,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过去全然不同。 莱安娜虽然是魔女,但无法拥有罗兰这样的体力。 她可以用魔法消除别人的疲劳,却不能对自己使用这种魔法。 这也是魔女需要护法的原因——魔法不是万能的,它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限制。 所以魔女从不会滥用魔法,在日常生活中,她们与常人无异。 她们也会因跳舞而气喘吁吁,就像眼前的莱安娜一样。 罗兰收回思绪,突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紧接着他发现周围的脚步声消失了,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原本跳舞的人群不知何时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两个,火光照亮了一圈又一圈的面孔。 沉默持续了一瞬,然后掌声爆发。 掌声像火星一样,从人群的某个角落跳出来,随后迅速蔓延。 起初稀稀拉拉,接着越来越密集,最后汇聚成一片响亮的潮水。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叫好,鼓声再次敲响,跟随着掌声的节奏。 他们顿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罗兰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保持着舞蹈结束时的姿势,手放在莱安娜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左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松开。 莱安娜比他先回过神。 她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像被火烫到一样。 “我有点太投入了。”她困窘地说。 她刚才专注于跳舞时没表现出异常,现在脸却红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回想起自己的举动,回想起了两人的距离。 乔森的声音第一个从人群里跃出:“我就说他会跳吧!” 有人立刻接话:“刚才谁说他会绊倒自己的?” “是你!” “胡说!” 笑声在人群中传开。 一个老妇人拍着手大声说:“这才像节日!年轻人就该这么跳!” 另一个男人举起酒杯:“这两人的默契比那对夫妻更强!” 听到“夫妻”,莱安娜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脑袋,指甲深深陷进手心,嘴唇被咬得失去血色。 罗兰甚至有点好奇,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她还会产生什么反应? “再跳一支!” 人们开始起哄。 “再跳一支!” “再跳一支!” “再跳一支!” 罗兰看向莱安娜,发现她的眼神充满了茫然,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就在他以为必须得再跳一支时—— “她是个魔女!”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和谐。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望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男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满脸涨红,走路摇摇晃晃,手里提着一只锡酒壶,衬衫前襟沾着深色的酒渍。 男人走进火光里时,光影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本就凶戾的面孔映得更加扭曲。 他的眼睛湿润而浑浊,两侧脸颊留着浓密的胡须,脖子和太阳穴均爆出了青筋。 “她是个魔女!”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的视线经过一个个村民,环绕了人群一圈,最后落到莱安娜身上。 “为什么你们和魔女跳舞?为什么与魔女分享食物?为什么让魔女参加冬日告别夜?”他的唾沫喷溅而出,“为什么你们要信任一个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