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搜寻她的优点,试图从浩如烟海的缺点中找出一两处闪光点。 但他搜肠刮肚,找到的也只有刻薄、蛮横、任性、傲慢…… 偶尔,真的仅有极少数时刻,她才会显得不那么讨厌。 比如在梦里的时候。 “你很在乎别人,”他说,“只是不好意思表现。” 莱安娜微微睁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略带斜度的阳光从湖面一侧铺开,水波被照得层层叠叠,仿佛打磨过的碎银。 风不大,只够将水面推开一圈涟漪,让远处的景色在轻晃中变得模糊。 “那说明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她别过脸,抿紧嘴唇,将视线置于波光粼粼的湖水上,不再说话。 看吧,就是这一点。 只是这无法改变你的本质。 魔女都是虚伪的,她们今天可以在乎你,明天就可以笑着杀死你。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没再搭话,在沉默中骑行。 太阳缓缓滑下天幕,烧红了西方的天空,为云团镶上一层璀璨的金边。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长湖的尽头。 湖泊在这里突然收束。 原本宽阔的水面在远方渐渐收紧,最后消失于一片湿地之间。 湖岸弯曲分叉,形成浅浅的湾口和泥滩。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破碎为无数暗淡的金屑,随风轻轻摇晃。 加莱村就坐落在前方微微升起的地势上,一缕缕细直的炊烟从茅草屋后方升起。 道路开始变得清晰。 罗兰与莱安娜走上一条被踩实的土路,它在接近村庄时逐渐变成碎石路,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 农田铺展在缓坡下,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长条,彼此间用土埂隔开。 几块田被重新翻过,褐色的泥土裸露出来,颜色比周围更深。 他们骑进村子时,几只鹅正从道路中央慢吞吞地散开。 远处传来犬吠,先是一声,随后是回应的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村庄上空都飘荡着雨点般的狗叫。 就是没看见人。 “看来节日已经开始了。”莱安娜语带兴奋。 冬日告别夜又名送寒夜,是村庄每年最热闹的夜晚,人们会在村中心的空地上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 对莱安娜来说,最具吸引力的当然是食物。 今天会有集体晚餐,每户人家都带一道菜,往往非常丰盛,时间就在傍晚时分——也就是现在。 “我已经闻到香味了。”莱安娜使劲咽了口口水,眼睛闪闪发光。 罗兰什么味道都没嗅到,不过他也有点饿了。 “我们得先放下马。” “快点!”她冲了出去。 他叹了口气,轻踢马腹,也跟上去。 他们沿着道路来到一个旅店前,这栋木石建筑比周围的房屋大了一圈,基底以河石砌成,屋顶覆着红瓦片。 旅店老板肯定也去参加节日了,所以他们打算把坐骑放到旅店旁的马厩里,就直接前往村中心。 当罗兰拴好马,卸下鞍具和鞍囊,走出马厩时,惊讶地发现莱安娜还在原地等他。 “你怎么这么磨蹭?”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跑起来,“我想吃烤鸡、炖菜、腌肉,还有麦酒!加莱村酿造的麦酒是全阿德拉最好的!” 罗兰不知道莱安娜原来能跑这么快,她拽着他跑到村中心时,气都没喘一下。 整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了这片空地上。 木桌一张接一张拼在一起,摆成两排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食物: 大木盘里的烤鸡与兔肉、一锅锅冒着热气的炖菜、整条黑麦面包、堆在一起的奶酪块与腌肉片、放在桌尾的一桶桶麦酒。 人们坐在长凳上,享用食物,大声交谈,不时举酒碰杯,爆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空气里满是食物的味道。 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气味、刚掰开的面包散出的麦香,全都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可以伸手触摸。 莱安娜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香气都汲入肺中。 然后她睁开眼,露出陶醉的表情。 “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莱安娜?”一个矮小的男人发现了她。 他长相和蔼,年龄约莫五十,穿着棕色束腰外衣,此时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桌子旁,正打开木桶的龙头,往硕大的木杯里倒酒。 他拧上龙头,放下木杯,朝他们走过来。 “真的是你。”男人的视线移向罗兰。“还有罗兰。” “乔森。”莱安娜微笑着回应,罗兰也点头致意。 乔森·柯恩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有多久没来过了?一年?” “一年零三个月。” 乔森点了点头。“上次还是因为那场疫病。” “那之后大家都好吗?” “比没染病前都好,”他说,“全部多亏了你,我们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们,”她的鼻翼翕动,“还有这些吃的。” “快加入我们,”乔森说,“罗兰也是。” 罗兰微微颔首。 乔森是加莱村的村长,同时也是旅店的主人。 罗兰初来此处时就借住于旅店,后来获准进入图书馆后,还会来村子采购物品,所以和乔森较常见面。 莱安娜以前也会为了蹭吃蹭喝前往村子,但自从有了罗兰就很少去了,毕竟两地距离不近,往返至少需要一天。 她会用魔法处理疾病之类的问题,因此很受村子欢迎,虽然的确帮助了村民,但罗兰觉得她做这些只是为了享受被感谢的滋味。 “莱安娜来了!”乔森大声宣布。 他的声音仿佛一颗丢进了平静湖水的石子,霎时间激起层层涟漪,沿着人群传播开来。 “莱安娜!” “她在哪?” “就在那,乔森旁边!” “她比上次更美了。” “她身边的人是谁?” 人们叽叽喳喳地涌上来,眨眼间包围了莱安娜,在一片问询声中,她带着略显困扰的笑容一一回应。 罗兰被一哄而上的人群挤到了一边。 他看向乔森,对方摊了摊手。 “她还是一样受欢迎。”乔森说。 “但不是所有人。”罗兰望向远处的一小拨人,他们有男有女,正看着这里窃窃私语,眼神不善。 “不用理他们,”乔森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都知道莱安娜和普通的魔女不一样,她救了半个村子的命,甚至包括他们中几人的命。” 罗兰的目光落在莱安娜身上,她正面露微笑,抚摸着一个年轻女孩的头顶。 对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紧盯着地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