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着毫发无损的和尚问到:“你.......没死?” “死?为什么要死?我不要死!”和尚咧嘴:“那个白胡子老头嫌我锄地太慢把我赶出来了!里面换上了昨天那两个道童,你还别说,那俩小孩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锄头抡得飞起。” 和尚四下张望:“怎么就你,猴子呢!八戒呢!阿毛呢!” “他们.......”老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八戒从上山的小路慢慢悠悠走来:“猴子回花果山了。” “花果山?在哪?他还回来吃中午饭吗?” “应该......不回来了吧!” “哞!!!!” 一声驴叫,阿毛风驰电挚而来,和尚刚要打招呼,只见阿毛扭着屁股退向老沙,踹了一脚就跑,就那贱样,八成是还在为刚才老沙骂她耿耿于怀。 “没事!我们先走,路上给猴子留个标记。” 玄奘咧嘴笑着,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有万千影子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他扛着包袱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歪头对八戒说:“他们不哭了,在我心里睡着了。”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一句胡话。 一旁的八戒眯起了眼,他看得真切,这傻和尚身上,似乎缠绕上了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死寂之气。 ............ 孙悟空从云头跌落,双足陷入一片焦黑粘稠的泥泞。刺鼻的硫磺与腐臭混杂着涌入鼻腔,让他几乎窒息。 他环顾四周,瞳孔剧烈收缩。 这里……是哪里? 没有阳光,没有生机,没有希望,连绵不断的山脉被灰蒙蒙的天空笼罩,大地之上没有一点绿色,黑色的土地里不时能看见露出的白骨,乌鸦在远处枯萎的老树上哀嚎不息,山涧一条倾泻而下的巨大瀑布是那么粘稠浑浊。 远处,一辆高数十丈的战车残骸,正在时间的流逝中腐烂,战车之上一道道刀劈斧砍在岁月中饱受消磨。 不,不是这里!这绝不是他的花果山! 他发足狂奔,脚步踉跄,仿佛要逃离这片噩梦。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昔日同胞的尸骨上,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他不敢腾云,他怕一旦升起,就会看清这炼狱的全貌,就会彻底击碎他心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 突然,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就在那污浊的“瀑布”之后,他看到了那行刻在灵魂深处的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字迹犹在,福地已墟。 那一笔一划,不再是荣耀的铭文,而是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烫进他的脑髓里! “……骗……我……”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观音——!!!”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浪震得山崖上的碎石簌簌滚落,“你骗我——!!!花果山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啊——!!!” 吼声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没有回应,只有更深的死寂。 就在这无边的绝望中,他眼角瞥见了一抹异色,在那最高的断崖之巅,竟有一抹绿色。 他纵身一跃,他跳上了悬崖。 那是一片美丽的蒲公英,在这个环境中它的出现是多么违和,微风吹过,无数白色的蒲公英种子随风飞舞,它们带着希望而去。 “大王……是您吗?是您……回来了吗?” 一个苍老、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孙悟空的脊背瞬间僵直。他不敢回头。 一只枯瘦得如同骷髅的老猴,提着一个破旧的木桶,踉跄着从岩石后走出。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手中的木桶“哐当”落地。他想要冲过来,却因激动和虚弱摔倒在地,只能挣扎着抬起干枯的手,伸向孙悟空: “大王……真……真是您吗?!”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灼烧着他的肺腑。他缓缓转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我。”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老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那声音却微弱得传不出这片山崖。 焦土开始翻涌,一个个瘦骨嶙峋、满身污垢的身影,从地穴中,从石缝里,从一切可以藏身的阴影中,艰难地爬了出来。他们的眼睛,在绝望的底色上,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卑微的火星。他们围拢过来,用目光舔舐着他们曾经的王。 “大王,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再打上天去?” “弟兄们……弟兄们还在等您的号令……” “这些年我们四处躲藏,早已分散天涯。待我去敲响战鼓,呼唤他们回来!”” “他们都说您不要我们了……我们不信……” “大王,您……您瘦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卑微的暖流,却像无数根针,扎得孙悟空千疮百孔。 从他们语无伦次的叙述中,那场五百年前的惨败,天庭的清算,以及这无休无止的逃亡与煎熬,血淋淋地铺展在他眼前。 喧嚣中,孙悟空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每一双眼睛都灼灼地望着他,充满了期盼。 他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割开了所有希望的喉咙: “我如今,皈依佛门,护送取经人前往西天。功成之日,我便能登临佛位,受世人香火供奉。从此……不再是妖。世人会遵我敬我畏我,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妖东躲西藏,惶惶乎不可终日。” 孙悟空说完,场面死寂,众妖面面相窥。 鸦雀无声中,有老猴子笑着打破寂静:“大王就是大王,开玩笑还是这么.......” “不是玩笑!”孙悟空打断,抬手环指那一张张从期盼转为惊愕、茫然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看看你们这幅肮脏弱小的样子,一帮躲在烂泥里苟且偷生的蛆虫,也想再战天庭?别做梦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废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我与你们不同!我会有我的莲台,我的金身!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别等了,妖王孙悟空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佛门孙悟空。”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撕裂了空气。 他不敢低头,不敢去看那片迅速缩小的、被他亲手再次践踏的希望之地。 只是那呼啸的风声灌入耳中,听起来,竟像是万千亡魂,在他身后,发出无声的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