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断泉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穿越前——要是那天从报国寺逃出来后,他带着聂风抢先上了峨眉山,引爆金身罗汉埋下的精神引信,让那群和尚在癫狂中自残死光,再一个个化解怨念、吸收武学……等所有僧鬼都超度完了,是不是真能像那罗汉希望的那样,铸成金身,证得果位? 不对。 他翻了个身,眉头皱了起来。 金身罗汉跨越生死把他“叫”过来,未必只是为了报仇。也许,它真正想要的,是有人能继承它的《变天击地精神大法》,解开这持续了十三年的精神枷锁,给那些和尚解脱,也让它自己从滔天的恨意里超脱出来。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那罗汉残念里翻腾的怨毒和渡化执念,几乎凝成了实质。它到底是要人替它报仇雪恨,还是要人帮它放下? “恐怕……连它自己都未必清楚。” 断泉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又一次踏进了那片熟悉的梦境——孤零零的山崖立在那边,下面岩浆奔腾,巨大的火麒麟依旧趴在对岸,金色的眼睛像火炬一样,牢牢盯在他身上。 断泉笑了笑,朝它挥挥手,然后在崖边盘膝坐下,运转起《长生诀》火图的心法。自从发现在这里修炼事半功倍之后,他每天晚上都过来用功。 随着心法运转,缕缕赤红色的微光从他周身的毛孔透出来,像萤火虫一样飘摇,却没有散开,反而一丝一缕地汇向他放在身旁的火麟剑。剑身隐隐泛着微红,鳞片纹理像水波一样暗暗涌动,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长生诀》修炼出来的先天火灵真气,本性暴烈霸道,要是换了一般人修炼,不出三天就会被灼穿经脉、烧毁五脏。幸好断泉在凌云窟里熬炼了十一年,身体早就耐得住极热;再加上火麟剑好像有灵性,时时吸纳真气里最躁动的“火毒”,才让他修炼的路走得这么平稳。 第二天,天还没亮。 断泉已经起来到广场练剑了。 断家的《蚀日剑法》总共八式,前六式暗合白天的六个时辰,第七式对应阴雨天,第八式是终极大招。 起手式:白阳破晓(对应卯时)。剑意取旭日初升、金光破开黑暗的景象,讲究极致的“快”。练到最高处,剑光细如一线,根本没法躲。 断泉持剑站着,静静等东方发白。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染亮的时候,他手腕猛地一振——剑出如电,赤红色的剑芒撕裂天空! 第二式:剑叠辉煌(对应辰时)。取日光渐渐强盛、辉煌覆盖大地的意思,剑势讲究绵密不绝,像光线一层层叠上去,一剑比一剑强,靠气势压人。 辰时到了,断泉剑势跟着一变。剑光不再追求一线的那种快,转而化成层层叠叠的光幕,汹涌地推展开,剑气破空的声音竟然隐隐生出潮汐一样的回响。 第三式:日丽中天(对应巳时)。正是太阳当空、光芒万丈的时候。这一式是整套剑法里攻势最盛、最刚猛霸道的一式,剑招铺天盖地,不留一点余地。 第四式:日覆心疲(对应午时)。烈日灼心,煎熬难耐。这招不重爆发,反而以剑势缠绕消磨,像附骨之疽,专攻心理防线,逼对手在焦躁中自己露出破绽。 第五式:日灌满盈(对应未时)。太阳偏西,光芒充满天地。是范围最广的群攻招式,剑气激射像阳光普照,笼罩周身所有方位。 第六式:夕日之光(对应申时)。夕阳残照,回光返照。属于败中求胜的奇招,需要舍弃一切防守,孤注一掷,只求最后一刹那的绚烂和逆转。 第七式:日坐愁城(对应阴雨)。这是纯粹的防守剑式,剑舞成一个轮子,化成密不透风的剑网护住全身。断泉每次看到这式总觉得有点黑色幽默——断家祖先难道觉得阴雨天就该只守不攻? 第八式:火麟蚀日。这是依托火麟剑鳞甲特性创造的终极杀招,用剑气引动炽热的气流,形成焚灭一切的赤焰漩涡。和前六式意境完全不同,更像为这把神兵量身定做的。 断泉每天按对应的时辰练剑,来体会剑招和天时相合的精妙。第七式只在雨天才练,第八式因为消耗太大,到现在只试演过一次。 白天练剑,入夜后他就专心“控剑”——用火麟剑的剑刃迎击杜芸苓从空中滴下的水珠,目标是把水滴无声地剖开,而不让它被剑气的热度蒸干。这对力量拿捏、真气收发的微控要求,近乎苛刻。 控剑结束,简单吃过晚饭,他就要到广场“超度”僧鬼。每天晚上两个,劝服或者斩灭,直到山里的哀嚎声渐渐稀少。等这些事都了结,才能回房休息,再进入梦境修炼《长生诀》。 这种充实到近乎刻板的修行,让人感觉不到时间流逝。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断泉正在广场练习“日丽中天”。 七道身影踩着石阶,一个接一个走了上来。剑晨一马当先,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双手奉上: “断掌门,秘籍已经按约定拿来了。还请……归还英雄剑。” 断泉收剑,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转身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剑晨,”他抬起眼,目光微冷,“我给你的《剑典》,是和《万剑归宗》一个级别的东西。你就用这《松风剑法》、《抚柳剑法》……这种三流货色来搪塞我?” 剑晨脸上露出窘迫:“断掌门息怒。家师说了,愿意把《悲痛莫名》赠给您,权当是《剑典》的酬谢。只是……他需要先见您一面。” “见我?”断泉嗤笑,“我不下山。要见,让他自己上来。” “可家师毕竟是武林神话无名,让他亲自来峨眉,恐怕于礼不合……” “他看了《剑典》没有?” 剑晨脸色更窘了:“家师看过之后,说这种修心的剑诀闻所未闻,玄奥非常……就……就暂时保管了。在下……还没能看到。” “那就对了。”断泉把两本册子随手扔在石桌上,“你欠我一册《悲痛莫名》,无名欠我一册《万剑归宗》。” “这……在下做不了主。” “没事。”断泉一甩袖子,“等我以后下山,自然会去找他要。这世上,没人能白得我的武学——就算是武林神话,也不行。” “断泉!你又吹牛!”一个娇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幽若蹦跳着凑近,上下打量他,大眼睛里满是惊奇,“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还有,剑晨为什么叫你‘掌门’?” “身体既然恢复了,形神自然不一样。”断泉收剑入鞘,“至于‘掌门’……我现在是这峨眉派的创派掌门。” “峨眉派?”幽若歪着头,“没听说过!你自己封的吧?” “这是天命所归,你小孩子不懂。”断泉摆摆手,目光已经转向她身后——聂风静静站在台阶前,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晦暗黑气,灵台的光芒黯淡得快要熄灭。 幽若见他这神色,立刻想起正事,急道:“别说那些了!聂风他……他练了魔刀,现在经常失控!你那《舍身渡魔功》,快要压不住他体内的魔性了!” 断泉走近聂风,仔细观察他的脸色,眉头渐渐锁紧:“魔气怎么会淤积到这个地步?不合常理。” 步惊云踏前一步,沉声道:“风师弟为了帮我破绝无神的金身,把我身上沾染的魔气也一起引了过去。你传的《道心种魔大法》,我也练了。” “步惊云,”断泉转向他,伸出右手,“你又欠我一册秘籍。之前答应我的十册,什么时候兑现?” “步惊云从不拖欠。”步惊云冷声应道,示意身旁的于楚楚。 于楚楚连忙解下背上的包袱递过去。断泉解开系扣,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十几本秘籍册子:《断脉剑气》、《飞剑术》、《圣灵剑法》、《无双剑法》、《昊日剑法》、《降龙腿法》、《如来神掌》、《霍家剑法》、《排云掌》、《冰霜拳》……林林总总,竟然把江湖上有名有号的武学搜罗了不少。 “很好。”断泉合上包袱,“你我两清了。” 他这才看向剑晨,忽然道:“剑晨,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主角,名字叫韦英雄和慕应雄……” “这故事我们早听过了!”幽若插嘴,“没什么稀奇的。” “你听没用,得无名亲自听到,才能见效。”断泉淡淡道,“到时候,他自然会把《悲痛莫名》、《万剑归宗》……哦,还有《七气归一》,一起送过来。” 剑晨愕然:“怎……怎么又多了一部?” “这个故事,也值一部剑法。”断泉瞥了他一眼,“你需要把这个故事广为传扬,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无名才会归还《剑典》。” 第二梦忽然轻声开口:“我听家父提过,无名前辈出身剑宗。故事里那对兄弟,好像也和剑宗渊源很深。” 断泉的兴致顿时减了一半——原本想看看剑晨被无名“教导”的场面,看来是没戏了。 “第二姑娘既然这么聪明,”他挑了挑眉,“不妨猜猜,无名是韦英雄,还是慕应雄?” 第二梦沉吟片刻,美丽的眼眸微微一凝:“依无名前辈的性情气度……应该是慕应雄。” “答对了。”断泉一笑,“可惜,没奖励。各位,请进去喝茶吧。峨眉刚创立,条件简陋,还请多多包涵。” 第二梦却觉得他的笑意里藏着一丝戏谑,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难道……无名前辈其实是韦英雄?” “这个问题,”断泉侧身请客人进去,笑容意味深长,“你还是亲自问他比较好。” 众人跟着他走进大殿。经过聂风身边时,断泉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 “魔气快要爆发了,单靠她们两个……怕是不够。早做打算吧。” 聂风沉默着垂下眼帘,袖子里的双手,悄然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