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野草比站街女郎还要妖娆、爬山虎粗如儿臂的钢筋水泥废墟里,三辆装甲运兵车缓缓穿了出来。 在漫天群星和黑暗中不知名动物的注视下,驶向避难所的位置。 出行时一百多人,回返还不到三十个。 可以说死伤惨重。 白启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车厢里,周围是正襟危坐的雇佣兵。 这一路上,他已经旁敲侧击,搞清楚了如今龙江帮高层的大体情况。 整个帮派,除了“大老板”蒋龙这位话事人之外,真正的高层一共是五人。 而这五人,隐约分成两个不同派系的小集体,一派是三人,另一派是两人。 潘义,正是属于这其中两人派的一方。 他的盟友外号“蓉姐”,是一位年约三十岁,平日里总是以高腰旗袍搭配黑丝长袜的装扮现身,是一位体态相当性感、但手段技艺又非常不俗的青年美妇。 “原来是她!”白启通过描述,顿时在脑海里勾勒出相应的形象,回忆起来。 这是当时站在“大老板”身后的那个女人! 而大老板最先提起要吸纳自己的时候,此女最开始明显是支持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杀了她的搭档,她还对我没有恨意、愿意接纳我成为帮手,不过这里面,就有我的操作空间!” “呵呵,果然。只要一世世重来,不断地掌握更多的情报,情况对我来说就会变得越来越有利!”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我领悟了【鬼道建树】,成功将郁月瑶化作自己战力的因素。” “否则若是之前的我,无法随意指挥郁月瑶,也根本没法改变现状的。” “这就叫做情报要多,自身手段也要跟上。”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白启目光灼灼,已是成竹在胸。 这次,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 一切都好起来了! * “是哪一支队伍?管事的下来说话。” 车辆在仓库里停下,一群保安处的卫兵过来照章办事。 在避难所,想要离开和进入,都需要龙江帮的帮众负责登记。 通常情况下难民没有自由进出的权利。 车上,几个雇佣兵对视一眼,有些不自信地说:“张头儿,我们是跟杨……” 不等他们把话说完,白启突然就跳下车门。 大家一起看着这个打扮像是掘墓人,背后还趴着个奇怪女人的家伙,一时间都有些不明所以。 “张泽海?听说你是保安处的主管,你跟蓉姐的,对吧?”白启说道。 龙江帮的主管在以前都叫做“堂主”,帮派转型后才改了称呼,但派系却不变。 而保安处,正好是分属那位青衣美妇蓉姐管,这在龙江帮成员内,是相对公开的事情,路上一问,他就知道了。 所以这个“张头儿”,自然是分属蓉姐管辖,只不过似乎并没有非常得宠。 张泽海不明所以,皱着眉头问:“是我。怎么了?” 白启笑了笑,丢过去一个圆鼓鼓的东西,随口说道:“送你个东西。” 送我东西? 张泽海接在手里,定睛一瞧,猛地骇然。 那赫然便是颗人类的脑袋! 虽然已经变得相当模糊,但他仍旧能辨认出来,这脑袋属于他的死对头杨雄。 这家伙居然把杨雄的脑袋,割下来送我? 嘶……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想要做什么? 不怕被杨雄的后台上门问罪吗? 不等仔细思考,张泽海的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白启又丢出去一颗脑袋。 而这脑袋,赫然属于帮里最顶层的大佬之一,是那个杨雄新榜上的大腿。 “蝴蝶刀”,潘爷! 他居然死了?! 在所有人震惊至齐刷刷倒吸口凉气、连气温好像都低了一点的绝对安静中,白启已经呵呵一笑,相当霸道得说: “杨雄,我斩的。” “潘义,我杀的。” “我叫白启,你们也可以喊我,白爷。” 白爷! 嚣张狂妄! 这就是死去活来多次磨练出来的底气,人前丝毫不露怯! 当然,白启没有扮演这种黑道大哥的经历,还是“雏儿”,说话时还有点不太适应的。 只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随便模仿一下,在如今这种双方地位已经不等的情况下,对方根本看不出来问题。 “这……白爷?” “怎么回事?!”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对方如此霸道的姿态,猛地看到帮派里一个高层,一个和自己同级别主管的脑袋摆在眼前,张泽海等保安处卫兵瞬间就不淡定了。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听说什么白爷! 白启并不解释,而是继续保持着从潘义那里学来的“狂妄”姿态,轻飘飘道: “你给蓉姐传个话,告诉她,潘义的位置我要坐。要是愿意和我搭档,今晚九点后,十二点前,来B区210房间找我。 “过时不候! “她不来,我会带着潘义的脑袋去找仁哥。” 仁哥,外号“巨熊”,是龙江帮上层里头,与蓉姐不对付的另一个派系高层。 撂下这么几句话语后,白启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直接带着所有人,堂皇而之得过了入口。 只留下脸色难明的张泽海等人。 他们呆呆看着,完全被这气势,以及那两颗脑袋震住了,哪里还敢阻止? 只能眼看着白启等人过了“消杀室”,往避难所内部进去。 好一会儿,才有个小弟冒出头来:“张头,这……这怎么办?居然有人杀了潘爷。我们要去和大老板汇报吗?” “汇报你个头!” 张泽海狠狠瞪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杨雄的脑袋上来回转悠。 脸色变了一次又一次。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道,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事谁都不准往外说,听见没?我要亲自去找蓉姐,上报此事!” “是,头儿!” * * “圭”字第一层,避难所的下等区。 “我去,我真不敢相信,我们掘墓人里,居然出了一个这么屌的人?” 二十多个掘墓老哥,相当敬畏得望着白启的背影,不敢有任何多嘴,只敢在心里感慨。 直到白启一声令下,让他们可以各回各家的时候,众人才连连告退。 这一世,他们走得反而很慢,再不像以前那样做鸟兽散。 甚至都有点点恋恋不舍的感觉了。 要知道,往日里,别说“潘爷”这个层次的大人物了。 就是杨雄、张泽海这些主管头头,大家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 态度要是差了,或是不听话,那就是被捉去一顿严刑尻打,说杀就杀了! 结果,这样的人物,在白启面前,居然被训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何等的威风? 即便是身处避难所社会最底层,甚至明天还要为了生计去废土上卖命当拾荒者的人,一想到自己曾经和这样的人物同在一个掘墓人队伍,都不由自主得挺直了胸膛。 比如。 杨伟。 他今天甚至觉得走路都没那么累了。 和大家分别后,一口气爬四楼,不喘气儿! 他迫不及待得想要回家,跟家人分享今日的见闻,告诉他们自己这种底层人群里也出了一个不是孬种的狠角色。 就当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杨伟。” “谁?” 杨伟回头看去,喊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启。 “白、白爷!您叫我呢?” 杨伟有些畏惧,不太确定地说。 “嗯,跟我来,有事要你做。” 白启态度冷淡得点了下头。 “好,好的!” 杨伟不敢拒绝,急忙点头哈腰得跟了上去。 不知道白爷找自己什么事?难不成,也有要紧事情要吩咐我,那我岂不是有靠山了? 这里四下无人,杨伟心中无限遐想。 还来不及等美梦做完,他突然被推了一把,身体猛的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得跌撞进一个已经废弃许久的房间内! 这里布满蛛网,积灰的地面,角落里还粘着些许发霉的食物痕迹,似乎主人已经离开了有好几个月,而一些实用的家具早就被别人搬抢一空。 类似这样人去屋空的房间,在避难所里不算少见。 住户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离开了这里,没人关心。 咔嚓! 房门瞬间反锁。 杨伟跌的头也撞破了,茫然无措得爬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恍惚间就看到白启宛如一头捕食的猎豹,扑了过来。 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造型奇特的短刃! “啊呀!” 杨伟惊得骇然,鬼使神差用手去挡,登时就被扎穿了掌心,在角力中位置有所偏移,没能一刀割喉,反而刺在了腹部。 刀刃瞬间撕开皮下组织,肚子上血流如注,像是被戳破的、灌满水的气球。 “白,白爷?!”杨伟痛的呲牙咧嘴,惨叫一声,却被捂住口鼻,压住胳膊,按在地上,无法挣脱。 幸好那刀不够长,他虽因此避开要害,但仍旧是在痛苦和害怕中,难以置信得望向白启。 “白爷!别!别杀我!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女,一家人指望我,白爷,求你别杀我哇!”杨伟立马就呜咽起来。 整张老脸哭得稀里哗啦,全是眼泪和鼻涕,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白启面如冷铁,用力将他制服,夺回刀反复捅杀,杀猪一样。 噗嗤! 噗嗤! 刀刃狠狠扎进了杨伟的腹部,进进出出,咣咣连续好几刀! “哇啊!” 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杨伟感觉手脚冰凉,神经惶惶,只感到心中产生一股大难临头的恐慌,宛如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 不,要死……我要死了……? 白爷他,为什么要杀我? 这种难以用语言的恐惧和迷茫压在心头,压得杨伟几乎喘不过气。 他奋力捉住白启的手,表情扭曲,艰难开口:“荷~呃!白爷?为,为什么?” “因为你下贱!” 白启的眼神坚定而冷酷,将刀刃对准了杨伟的胸口,奋力一压插了下去。 刺啦!咯! 这一刀直中要害,杨伟登时喷出一大口血,眼神涣散,手脚摊开,没了动静。 确认杨伟彻底断气,白启这才站起来。 “哼,两世出卖,害我惨死,这一世你还想活?想得倒美!” 白启亲自动手,手刃仇敌,心中畅快。 他旋即心念一动,召唤“哀兽”郁月瑶,准备处理一下现场。 虽然只要及时离开,就算过几天有人发现也无所谓,根本不会有人追究。 但,保险起见,还是让哀兽毁尸灭迹吧! 郁月瑶上前一步,突然又停住。 只见杨伟的血液变成了黄黑色,尸体上腾起一阵阵白色烟雾,血肉被飞快腐蚀。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残躯就只剩下了一副枯骨,根本辨认不出来了! “这……” 白启顿时望向了手中的【蝴蝶刀】。 此物的描述是含有“剧毒”,本以为是那种类似见血封喉、毒发之后会身亡之类的,没想到比那恐怖多了。 “还好没有不小心割伤我自己。” 白启小心将蝴蝶刀擦了擦,趁着这会儿没人看见,快步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继续往上,往记忆中杨伟一家的位置走去,眼神干净澄澈,但又充满了杀意和决绝! 两世“东郭先生”的惨痛教训在前,白启彻底认清了杨伟一家的真面目。 他自己,口无遮拦,背信弃义; 他妻子,蛇蝎心肠,害人害己。 他老母,纵容犯罪,不知劝阻! 这一家三个杂种,个个都是死有余辜。 唯独那个小女孩,善良得像是淤泥里的一朵小白花。 前世,白启正是顾虑到这小女孩会陷入被人吃绝户的绝境,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这次,他想通了。 在那种家庭氛围下长大,再善良的小白花早晚都会被渐渐污染,迷失了自己。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她送去……呵呵! 那样一来,既能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又能让报了背后捅刀的仇,简直就是双赢。 所谓双赢,就是我赢两次! 不过,操作方式,要稍微注意些! 白启眼珠滴溜溜一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找了块布遮住脸。 他再次躲在了老地方,躲在了垃圾管道——的对面,耐心等待起来。 这期间,他再次窃听,果然就听到里头那对婆媳在不断鄙视这家、咒骂那家。 那种说话的语气,就仿佛周围的随便哪个邻居,只要但凡有一个日子过得稍微比她们好点,就跟吃了她家大米似的。 咒骂起来,更极为难听,几乎是恨不得那些人通通断子绝孙似的。 白启冷冷一笑,并不感觉意外。 这种情况,简直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了。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行为,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出现见不得救命恩人好,要去举报的事情? 有些遭遇,不是命中注定,而是“选择”决定! 倒是这期间,那小女孩素素,时不时就小声安慰一下母亲,劝说她不要生气,不要难过,日子会好起来什么的,让人心中不由温暖一颤。 如此等了个把小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素素一手抓着一个看起来比她身体还要大的垃圾袋,步子略显蹒跚得走向了垃圾桶,走向了白启的方向。 见状,白启当即将【蝴蝶刀】交给了郁月瑶,并且心念一动。 哀兽,启动! 刷!矫健的身姿以凡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进了房间。 “谁?”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 * 半小时后。 杨伟一家门口聚满了看戏的吃瓜群众。 远远就听到有个小女孩在里面哭嚎。 “妈妈~”“奶奶~”“呜呜呜~” 哭声凄厉,几乎沙哑。 两个为龙江帮打工的“捞尸人”戴着面罩,护的严严实实的,不顾女孩的哭泣和阻挠,直接将尸体抬走了,留下逐渐呆滞的女孩一人。 一边走还一边赶人:“都滚开,别在这碍事!”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位年轻帅哥,双手插兜,身后跟着一个古怪的女人,恰好路过了这里,好奇得靠过来。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白启吃惊问道。 “不知道,住在这里的这户人家全死了,听说死相很可怕,我没见着,你见着了么?” “听说只剩骨头了,最好别见着。” “你知道的不对,没全死,还剩个女儿,刚好出门,没死。” “还有这事儿?” “对啊,看见没,就走廊那边那个发呆的小孩儿。” “啧啧,爹妈全没了?可怜呐~” “不知道是得罪了谁?” “哎呀,那这小孩不是没人养了?” “那肯定啊。” “估计过几天就饿死了……这年头谁管这个啊。” 旁边几人早就倾诉欲爆棚,有人问起,忙抢着回答,并且越扯越远。 却并无一人,要伸出援手。 白启见状长长哦了一声。 接着就缓缓走向了走廊尽头,走向了小女孩素素的位置。 这女孩,真是可怜。 白启心善,自己也是孤儿,见不得世界上有可怜人。 时间差不多了,他准备及时出现,将这可怜的女孩扭送到孤儿院去。 就在这时,一个贼眉鼠眼,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突然抢先跳出来。 “小妹妹,你无家可归了吧?别怕嘿嘿嘿以后叔叔养你!”他一把抓住女孩瘦弱的胳膊。 素素浑身抖了一下,抬头看到对方的脸,看到那种贪婪的、不加掩饰的表情,顿时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不,不,不要过来!” 可她小小一个,如何拧的过一个成年人? 男人脸上厉色一闪而过,几乎像是抢孩子一般,就将小女孩给捉起来,拽着胳膊,也不怕她疼,就强行往家里拖。 周围虽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口指责那男人,说你这不是吃绝户吗? 这男人听了,立刻厉声喝道:“那要不然你们领去养啊!” 众人顿时又不吭声了。 只留下素素拼命大哭的声音。 她小小的心灵,早已有了对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隐约间就知道这个大叔不是好人。 她已经感觉到自己要遭遇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她害怕,绝望极了。 她希望得到路人的帮助。 可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站出来帮忙! 眼看,一件惨绝人寰,但在这个世道又显得稀松平常的事情,就要发生。 突然间,人群后方出了一声暴吼。 “放开那个女孩!” 在素素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位年纪十八九岁模样,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 他一脸正直,抡起拳头,就往中年大叔脸上抡了过去,将他肘倒在地。 从这恶魔的手中,硬生生将女孩救了下来! “……” 素素呆呆的瞪着眼睛。 抿着嘴唇,眼泪巴巴。 这一刻。 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