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跑回哨站的时候,村子已经乱了。 墙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三倍,每个人都盯着峡谷的方向。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往墙根堆石头。火把插得密密麻麻,照得整片天空都是橙红色的。 伊桑站在村子中央,手杖拄在地上,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峡谷深处。 吕明跑到他身边。 “砾岩……” “我知道。”伊桑打断他,“它让石头人传话了。” 吕明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石头。 伊桑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接,只是点了点头。 “它选了你是对的。” “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伊桑转身,朝墙上的人喊,“它们来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吕明听见了。 从峡谷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石头的呜咽。但仔细听,不是风。是脚步声。很多很多脚步声。 还有绿光。 峡谷的黑暗里,出现了几十点绿光。它们飘着,跳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每一点绿光下面,都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移动——那些穿着破烂衣服、脸上只有两个空洞的“人”。 邪教徒。 不,是他们驱使的东西。 伊桑举起手杖,银白色的光芒炸开,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整个峡谷口。 那些绿光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它们冲过来了。 “放箭!” 墙头的弩响了。几支箭射出去,扎进那些东西的身体里。但它们没停。箭对它们没用。 吕明握紧地质锤,冲到墙边。 第一只爬上来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团绿光。它张开嘴——嘴里也是绿的,往外冒着荧荧的光——朝吕明扑过来。 吕明一锤砸在它脸上。 绿光炸了。那东西往后仰,摔下墙去。 但第二只已经上来了。 第三只。第四只。 吕明砸,砸,砸。手震得发麻,虎口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流。他没停。不能停。 旁边有人惨叫。 吕明转头,看见那个等了二十三年的老头被两只东西按在地上。他的嘴张着,绿光正往他嘴里钻——从眼睛,从耳朵,从每一个能钻进去的地方。 老头的手在地上抓,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然后他不动了。 那两只东西站起来。老头的身体也跟着站起来。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是两团绿光。 他——不,它——转过头,看向吕明。 吕明握紧锤子。 这时候,伊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所有人,退!往村子中间退!” 吕明没犹豫,转身就跑。 他跑过那间自己躺了三天的屋子,跑过哑姐平时蹲着的墙角,跑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坠落者。身后,那些绿光在追。 跑到村子中央的时候,他停住了。 伊桑站在那儿,手杖举过头顶。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蹲下!” 所有人抱着头蹲下去。 然后那道光炸了。 不是光,是冲击波。吕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扫过去,震得耳朵嗡嗡响。那些绿光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尖锐的、刺穿脑子的声音。 等吕明再抬头,周围的绿光没了。 一只都没了。 只剩下地上躺着几具破烂的衣服,一动不动。 伊桑站在那儿,手杖拄着地,大口喘气。他的脸比平时更白,银白色的眼睛暗了很多,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快……”他声音嘶哑,“收拾东西……走……” 有人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不用问。都看见了。那些绿光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哑姐第一个动起来。她冲进伊桑的屋子,把能带的东西往包里塞——药,食物,几块发光的石头。其他人也动起来,收拾的收拾,背人的背人。 吕明跑到伊桑旁边,扶住他。 “你怎么样?” 伊桑摇头,没说话。 远处,峡谷深处,那些绿光又亮起来了。 更多了。 吕明架着伊桑,跟着人群往村子另一头跑。 那扇通往峡谷更深处的门,早就打开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钻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吕明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绿光已经进了村子,在房子之间飘着,找着。它们经过伊桑那间屋子,没停。经过吕明躺过三天的床,没停。经过那些还冒着烟的火把,没停。 它们在找活的。 吕明握紧怀里的两颗石头——那颗暗了的蓝石头,和那颗发着微弱金光的石头。 然后他转身,钻进黑暗里。 身后,村子被绿光吞没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绿光,是火把的光。 吕明追上去,看见人群停在一片空地上。所有人都累得不行,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靠着石头喝水,有几个孩子在哭,被大人捂住嘴。 哑姐站在人群边上,清点人数。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伊桑靠在石头上,银白色的眼睛已经彻底暗了,像两颗普通的白石头。他朝吕明招手。 吕明走过去。 “少了几个?”伊桑问。 吕明看了一眼哑姐。哑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那三个被绿光追上的人,永远留在哨站了。 伊桑闭上眼睛,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吕明: “那颗石头……砾岩给你的……现在什么颜色?” 吕明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石头。 它还在发光。金黄色的,很淡,但没暗。 伊桑盯着它看了几秒。 “它在等什么?” 吕明不知道。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站起来,指着前面的方向: “那儿有光!”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远处的黑暗里,确实有一点光。不是火把那种黄光,是银白色的——和伊桑之前的手杖一样,但更亮,更稳。 伊桑挣扎着站起来。 “那是……那不可能……” “什么?”吕明问。 伊桑没回答。他开始往那光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像突然有了力气。 吕明跟上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看见了。 是一座塔。 不,不是塔。是一座建在石柱上的房子。石柱从地面拔起,三丈高,顶上有一间小屋,小屋里透出银白色的光。石柱上凿了台阶,很窄,很陡,只够一个人爬。 伊桑站在石柱下面,仰头看着那间小屋,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三十年……”他喃喃地说,“它还在……” 吕明没听懂,但他没问。 因为这时候,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石柱边缘,低头看着他们。 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垂到胸口。他的眼睛也是银白色的,和伊桑一模一样。 他看着下面的人群,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伊桑?” 伊桑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师……” 那个老人在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上来吧。下面那些……让他们等着。” 吕明扶着伊桑爬上那陡峭的台阶。身后,哑姐带着人群在石柱下面坐下,守着那点唯一的光。 爬到最后一级,吕明抬起头,看见那个老人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比伊桑还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像干枯的树枝。但他的眼睛——那两团银白色的光——比伊桑亮得多,亮得像两盏不灭的灯。 他盯着吕明看了几秒,然后看向伊桑: “你带了个有印记的人来。” 伊桑点头。 老人又看向吕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颗金色的石头,正透过衣服往外发光。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 “进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看来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吕明扶着伊桑,走进那间悬在空中的小屋。 身后,黑暗里,那些绿光还在追。 但他们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