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待不住。 不是因为冷——这地方不冷,就是干,干得喉咙发紧。是因为那具骸骨。 吕明不是没见过死人。干地质的,野外跑多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人坐在那儿,空洞的眼眶对着你,看久了心里发毛。 他拄着地质锤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外面还是那片荒原。石头,石头,更多的石头。天上一道裂缝,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永不愈合的伤口。 吕明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掏出那本笔记。 王建国的笔记。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边角磨破了,沾着干涸的泥点子。他翻开第一页,那行潦草的字又看了一遍: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也掉下来了。恭喜你,欢迎来到深渊。别慌,这里的规则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走出去。” 吕明翻到第二页。 字迹工整了一些,像是坐下来慢慢写的: “第一天,如果这里还有天的话。 掉下来的时候腿断了。右腿。疼得想死。但没死成。 周围全是裂齿兽。就是那些长得像狼的东西。它们不吃尸体,只吃活的。所以只要你不死透,就安全。操,这叫什么安全。” 吕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断的。裂齿兽。都对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天 发现一件事:裂齿兽怕光。不是怕太阳那种怕——这里他妈没太阳——是怕任何稳定的光源。手电筒的光,火把的光,甚至打火机的光。它们看见光会停一下,就一下。够你跑。” “第五天 找到水了。往南走,有一片酸液沼泽。水不能喝,但沼泽边上有一种灰色的苔藓,挤出来的水能喝。酸,涩,但喝了没死。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吕明抬起头,往南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石头。 他继续翻。 “第七天 遇到一个人。活的。 他叫陈锐,生物学家,比我早掉下来两个月。他说这地方叫‘深渊’,有999层,这只是第一层,叫万渊平原。每层的规则都不一样,越往下越操蛋。 他说他在找‘绿洲营地’。据说有活人扎了堆。 我跟他走。” 吕明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绿洲营地。 活人扎堆。 “第十天 陈锐说得对,这地方有活人。 绿洲营地不大,二十来个人,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华夏人,欧尼人,还有几个不知道哪国的。大家语言不通,但活下来的目标是一样的。 营地有个老人,自称‘掌灯人’。眼睛是银白色的,会发光。他说他在深渊待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三十七天。” 掌灯人。 银白色眼睛。 吕明脑子里记下这两个词。 “第十五天 陈锐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说他在研究这地方的岩石结构,发现有些石头会‘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某种能量残留。就像磁带录了音,再放出来。 他给我听了一次。 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 陈锐说,那是几百年前掉下来的人,被石头记住了。 这地方,石头会记住你。” 石头会记住你。 吕明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石头。它们沉默地立着,灰黑色的,和普通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突然觉得它们在看他。 “第二十三天 今天陈锐说要往南走,去什么‘回声峡谷’。他说那里有更多石头的记忆,能找到关于深渊真相的线索。 我劝他别去。太危险。 他说,老王,你不懂。这地方不是意外,是被人设计的。我们不是掉进来的,是被扔进来的。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 被人设计的。 被扔进来的。 吕明盯着这几行字,后背有点发凉。 “第三十天 我决定去找他。 不是因为交情。是因为他说的话,我这几天越想越睡不着。如果这地方真是被人设计的,那设计的人是谁?设计来干什么? 我得知道答案。” “第三十五天 找到陈锐了。 在回声峡谷的边缘。他已经死了三天。身上没有伤口,但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我把他埋了。 然后我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发着淡蓝色的光。 我把石头装进包里,带回来了。” 吕明快速往后翻,想找那块石头的描述。 但没有。 后面的几页全是乱七八糟的涂鸦:扭曲的线条、重复的单词、不成形的图案。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乎认不出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墨迹很深: “别相信你的眼睛。” 然后是一片空白。 吕明合上笔记。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远处的石头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笔记揣进怀里,拄着地质锤站起来。 左腿还在疼。但能走。 他看了看南边,又看了看北边。 南边是酸液沼泽,陈锐死的地方。北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 他选了南边。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笔记里说,南边有水。 哪怕不能喝,挤苔藓也能活。 吕明一瘸一拐,朝南走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岩洞的方向,那块他刚才坐着的石头旁边,多了几只裂齿兽。它们蹲在那里,看着他,眼睛发着暗红色的光。 吕明没停。 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笔记里的一句话: “石头会记住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血又从绷带里渗出来了,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干成暗红色的印子。 石头记住了他的血。 吕明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前面,酸液沼泽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