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大营比我想象的更大。 连绵十几里的营寨,旗帜如林,帐篷如云。站在高处望下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密密麻麻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三十万。”我喃喃道。 荀彧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看。 看那些旗帜,看那些帐篷,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士卒。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走吧,去见见这些诸侯。” --- 诸侯的大帐设在营地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毡帐,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两丈,顶上插着各色旗帜。帐外站满了亲兵,一个个昂首挺胸,甲胄鲜明。 我们递上名刺,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领我们进去。 帐内坐了十几个人。 上首空着一个位置,左右两侧各摆了几张几案,每张几案后面都坐着一个穿官袍的人。年纪大的五十几岁,年轻的三十出头,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可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矜持、倨傲、互相打量。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个中年人,浓眉大眼,颌下三缕长须,气度沉稳。他见荀彧进来,站起身,拱手道:“文若来了,快请坐。” 荀彧还礼:“本初兄客气。” 本初? 袁绍,袁本初。 那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袁氏长子。 我偷偷打量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堂堂,举止儒雅,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城府,而是……野心? 袁绍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眼睛却有些飘忽,总在帐中众人身上转来转去。 袁术,袁公路。 我在洛阳见过他的马车。 荀彧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我站在他身后。 袁绍环视众人,开口道:“诸位,这位是颍川荀彧荀文若,想必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字。” 帐中响起一片客套的问候声。 荀彧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袁绍又指着帐中众人,一一给荀彧介绍。 坐在袁绍对面的,是冀州牧韩馥,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像个富家翁。他旁边是兖州刺史刘岱,四十出头,瘦削精干,眼神锐利。 再往下,是陈留太守张邈——就是派人去请荀彧的那位。他朝荀彧点点头,笑了笑。 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 十几个人,十几张脸。 我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记住。 介绍完了,袁绍叹了口气,道:“文若,你来得正好。我们正为一件大事发愁。” 荀彧问:“何事?” 袁绍看了看众人,沉声道:“盟主之位。我们聚在这里讨董,总得有个盟主,号令统一。可推了几次,谁也不肯当。” 帐中安静下来。 我看见袁术的眼神闪了闪,韩馥低头喝茶,刘岱面无表情,张邈皱着眉头。 谁也不肯当? 还是谁都想当,只是不好说出口? 荀彧沉默了一下,问:“本初兄为何不当?” 袁绍摇头:“我袁氏遭此大难,我只想为叔父报仇,无心居此位。” 他说得诚恳,可我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假。 无心居此位? 那你召集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荀彧又问:“公路兄呢?” 袁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韩馥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公路年轻,压不住。” 袁术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荀彧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岱忽然开口:“文若,你既来了,总得说点什么。你看这盟主之位,谁合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荀彧。 我站在他身后,手心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怎么答? 说谁合适,就得罪其他人。 说不合适,又显得敷衍。 荀彧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忽然笑了。 “诸位,在下斗胆问一句——选了盟主之后呢?” 众人一愣。 “选了盟主,然后呢?”荀彧继续道,“是直接发兵洛阳,还是先整顿兵马?是一路杀过去,还是分兵合击?粮草从哪儿来?谁打前锋,谁接应?这些事,诸位商量好了吗?” 帐中一片沉默。 韩馥的脸色有些发白,刘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袁绍的眼神闪烁不定。 荀彧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在下初来乍到,不敢妄议。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道:“文若请说。” 荀彧看着他,缓缓道:“诸位聚在这里,是为了讨董。可董卓在洛阳,离此地八百里。八百里路,要走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诸位能一条心吗?” 帐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没有人说话。 荀彧点点头,重新坐下。 “在下的话说完了。” --- 从大帐出来,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荀公子。”我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些话,是故意的吧?” 荀彧看了我一眼:“什么故意的?” “就是……戳穿他们。” 荀彧笑了。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我一愣。 “他们比谁都清楚。”荀彧看着远处那些帐篷,“韩馥怕袁绍吞了他的冀州,刘岱怕韩馥抢了他的兖州,袁绍想当盟主又不敢当,袁术想当又当不上。这些人凑在一起,能成什么事?” 我沉默了。 原来他早就看透了。 “那你还来?”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营寨,沉默了很久。 --- 那天晚上,有人来找荀彧。 是曹操。 曹孟德。 那个在洛阳刺杀董卓未成、逃出来的骁骑校尉。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袍,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悄无声息地来到荀彧的帐篷。 “文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荀彧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曹操坐下,看了我一眼。 荀彧道:“这是我的军师,顾云。自己人。” 曹操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文若,你今天在大帐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荀彧没有说话。 曹操放下茶碗,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得对。这些人,成不了事。” 荀彧还是不说话。 曹操继续道:“可我还是要做。” “为什么?” 曹操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董卓把天下糟蹋成这个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洛阳烧了,天子迁了,百官杀了,百姓死了。再这样下去,这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吗?” 他回过头,看着荀彧。 “文若,我知道这些人成不了事。可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试试。试了,也许能成;不试,一定不成。”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荀彧终于开口。 “孟德,你打算怎么做?” 曹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我想出兵。不等他们了。” “不等?”荀彧眉头微皱,“你手里有多少人?” “五千。” “五千人打董卓?” 曹操点点头。 “我知道不够。可我不打,就永远不够。” 荀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孟德,你这个人,有意思。” 曹操也笑了。 “文若,你呢?你跟不跟我去?” 荀彧摇摇头。 “我不去。”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也对。五千人去送死,你不去是对的。” 他站起身,朝荀彧拱了拱手。 “文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保重。” 荀彧也站起身,还礼。 “孟德,保重。” 曹操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文若,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请说。” 曹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事,你愿不愿意来帮我?” 荀彧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笑。 “等你成事那天再说。” 曹操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那就等我成事那天!” 他大步走出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 我站在荀彧身后,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五千人也敢去打董卓。 是勇,还是傻? “荀公子。”我问,“你觉得他能成事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夜色,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也许吧。” --- 三天后,曹操带着他的五千人出发了。 他走的那天,诸侯们都在大帐里议事,没有一个人出来送。 只有我和荀彧站在营寨门口,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荀公子。”我忍不住问,“他真的会死吗?” 荀彧摇摇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他?” 荀彧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拦得住吗?” 我沉默了。 是啊,拦不住。 那个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走吧。”荀彧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可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的。 要么带着胜利回来,要么—— 带着尸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