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十里路,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急行军的疲惫在彻底爆发出来。艾莉亚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又沉又痛。 她努力运用着罗兰教的那套呼吸法, 鼻子吸气,嘴巴缓慢而悠长地吐气,试图将力量从酸痛的肌肉深处榨取出来。 罗兰就在她身边,步伐依旧稳定,像一座移动的山峦,为她挡开了一些无形的压力。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罗兰那样近乎非人。 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一些步兵的脚步开始踉跄,脸色煞白,汗水浸透了内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扛着沉重炮架部件的士兵更是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艾莉亚看到了强军骨子里的东西。 “兄弟,包给我!” 一个看起来稍微好点的士兵不由分说, 一把拽过旁边一个几乎要跪倒的同伴背上沉重的搬家包, 甩到自己肩上。 他自己的负担已然不轻,加上一个,身体猛地一沉,但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搭把手!推炮轮子!”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低吼一声, 立刻有两三个士兵冲到他旁边, 把肩膀死死抵在陷入松软泥土的炮车车轮后方,齐声闷哼发力。 “一!二!嘿——!”沉重的炮车猛地向前一窜。 “前面拉绳的,用力!别松劲!”推炮的士兵吼着。 前面负责拉绳索的士兵们立刻绷紧了身体, 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膀, 他们埋着头,双脚蹬地,像纤夫一样拼命向前挣。 炮车在众人的合力下,艰难地碾过了那道泥泞的土坎。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用力的闷哼。 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 军官和体力稍好的士兵主动分担着体力透支同伴的负重—— 或是沉重的背囊,或是武器,或是搀扶着他们几乎迈不开步的身体。 艾莉亚看到那个脸上有疤的凶悍士兵,正半拖半抱着一个几乎晕厥的年轻射手往前走,嘴里还低吼着: “给老子撑住!快到了!别他娘的在这时候怂!” 语气凶狠,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 罗兰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没有出声指挥,比赞许更深沉。 这就是他的军队。 不是靠严酷的鞭子,而是靠这种无声的、在绝境中互相支撑、绝不抛弃同伴的铁律凝聚起来的钢铁洪流。 艾莉亚感到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 她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无视腿脚的剧痛,迈开步子,紧紧跟上罗兰。 她也要成为这洪流的一部分,一个值得被支撑,也终将能支撑别人的人。 当那座笼罩在薄雾中、宁静得有些诡异的哈罗威伯爵的小镇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时, 低沉连续的号角声最后一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出发后二十二个小时,急行六十里。 西征主力,提前两小时于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抵达哈罗威小镇外围。 无一人掉队。 艾莉亚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意志支撑。 她看着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散开,按照军官的手势指引,无声无息地隐入小镇外那片稀疏的树林和起伏平缓的山坡背后。 动作迅捷,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默契。 沉重的炮车被推入灌木丛深处,用树枝和伪装网仔细覆盖。 连战马都被蒙上了嘴笼,防止嘶鸣。 整个隐蔽过程快得惊人,仿佛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瞬间融入了大地。 很快,树林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支疲惫却庞大的军队从未出现过。 一身尘土、如同融入环境枯叶般的托尔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罗兰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按您的命令,外围零星的西境游骑和探子,我们摸掉了几股,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路上遇到的河间地逃难百姓,也都派人引导到后方隐蔽点集中看管了。 那些人……看到我们的标记,很配合,甚至……有点高兴。” 托尔的嘴角撇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那些难民麻木绝望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罗兰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远处寂静的小镇:“小镇情况?西境军?” “有驻军,人数不多,大概一百人不到,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晒太阳。” 托尔的语气带着不屑,“我们没惊动他们。大军是从南边绕过来的,完全避开了镇子。”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树林右侧着河间大道的缓坡,“伏击点按亚当斯先生提供的信息选的,就这儿。 林子不密,坡也不陡,看着平平无奇,但足够我们的人马隐蔽展开,炮兵也能架设火力,出击距离也够短够快。” “很好。”罗兰的声音冰冷而锐利, “这样最好。他们越是觉得到了‘安全’的老巢,越是会放松得像一群待宰的猪猡。 他们肯定觉得没人敢来老虎嘴边拔毛。” 他眼中寒光一闪,“哈罗威小镇……里面情况如何?” “据我们潜近观察,”托尔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镇子完好。没有被劫掠焚烧的迹象。 里面的驻军……似乎也没怎么骚扰平民。”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罗兰沉默了一下,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泰温治军,自有其章法。 老巢附近,总要做点表面功夫。 他的司令部估计会设在这附近,也不会允许手下把粮仓和落脚点搞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泰温主力,何时到?” “秘密放出去的‘眼睛’回报,”托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敌军今天行军速度……有点急! 比预想的快不少! 估计下午四点前,大部队必定能抵达这里!” “急?”罗兰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洞悉一切的笑意,“看来我们的‘十宗罪’檄文,戳中了那头老狮子的痛处。 他这是憋着火,想找个地方发泄呢。” 他的目光投向河间大道延伸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烟尘。 “想找河间地的平民出气?用无辜者的血来洗刷他家族的耻辱?” 他缓缓摇头: “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树林中一双双在阴影里亮起的、燃烧着战意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树林: “隐蔽!占领阵地!休整!待机!” 命令简洁有力。最后的两个字——“待机”—— 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蕴含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