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雉立于石洞口,深青色道袍在魔气掀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她额间新生的星尘道印流光溢转,合道期磅礴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原本躁动的魔气在这威压下竟为之一滞,那些凝聚成狰狞鬼面的黑雾发出无声的嘶鸣,本能地向后退缩了数尺。 “青鸾,护好她。”玉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青鸾发出一声清越的回应,双翼一振,柔和的光幕将整个石洞入口笼罩。它垂下修长的颈项,用喙轻轻梳理着小青龙的鳞片。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外界的危险,不安地盘绕在青鸾身侧,碧蓝色的龙目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玉雉抬手掐诀,一道清灵法印直射向青檀林深处。不过三息,林中传来细碎的蹄声。一头双角莹润如玉的灵鹿轻盈跃出,在玉雉身前化作一名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 女孩有着一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眸。她穿着橙色的襦裙——正是大尧岭的守护灵鹿呦呦。 “玉雉姐姐!”呦呦欢喜地唤道,随即看到周遭翻涌的魔气,小脸顿时严肃起来。“呦呦,姐姐请你帮个忙。”玉雉蹲下身,与呦呦平视,“今日大尧岭逢劫,洞中初生青龙需人守护。你通晓草木之性,又与大尧岭地脉最为契合,可愿与青鸾共守此处?” 呦呦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姐姐放心!呦呦是大尧岭的灵鹿,守护这里本是呦呦的责任。青龙宝宝就交给我和青鸾吧!” 玉雉眼中泛起暖意,轻轻揉了揉呦呦的发顶。这灵鹿与她相识多年,虽已能化形,心性仍纯粹如初。今日魔劫凶险,将她召至身边,既是为借她与地脉相通之力稳固防御,也是不愿她独自在林中涉险。 玉雉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青檀宗方向。那里黑云压顶,魔气如墨汁般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上晕染开来。凄厉的嘶吼与法器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即使隔着数里也能清晰听见。 护山大阵的光幕明灭不定,表面布满蛛网裂痕。青檀宗已尸横遍野,残余的数十名弟子结成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剑阵,在魔潮冲击下苦苦支撑。她们多是尧光部落的女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金丹期,面对最低也是元婴期的魔族战将,几乎是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 阿妫躺在阵眼处,胸前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黑血。她手中紧握着宗主令旗,旗面已被魔血浸透,但旗杆顶端的青檀木珠仍顽强地散发着微光。 “宗主……坚持住……”一名年轻女修跪在阿妫身侧,颤抖着手将疗伤丹药塞入她口中。 阿妫艰难地抬首,视线已开始模糊。她看见又一波魔军自黑云中冲出,为首三名六臂魔将手持奇兵,每一击皆带撕裂虚空之势。剑阵最外围三名弟子不及惨呼便化作血雾,阵角再崩,更多身影倒下。残存者目中尽是绝望,只凭本能挥动法器。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剑鸣破空而至。 那鸣声初时细若琴弦轻拨,瞬息间席卷战场。所有魔族动作齐齐一滞。 天际亮起三十六点金芒。 金芒排玄奥阵势,米粒大小却令虚空微颤。自高空缓降,所过之处魔气如汤泼雪散。 玉雉踏碧叶飞光自金光中显身,甚至未看众魔一眼,只抬掌虚按。 “散!” 三十六金芒应声而散,化作三十六道凝练剑光。剑光在空中划出无数玄奥轨迹,彼此交织成网,笼罩整个山门。 那三六臂魔将怒吼挥兵,魔气化黑龙扑网。黑龙触剑光刹那,如泡影破碎。剑光毫无滞碍,精准穿透三魔眉心、咽喉、心口。 魔将身僵,瞬息自内炸作黑雾,未及重凝便被后续剑光净尽。 魔云深处传来冷笑。覆黑鳞巨手自云中探,五指甲长丈许,抓向剑网时虚空扭曲哀鸣。 玉雉眼中金芒一闪,双手结古印。 三十六道剑光骤聚,化百丈煌煌巨剑。剑身流日月星辰影,剑锋凝一点纯白之光,似能斩断世间一切形质。 巨剑对黑手轻划。 无碰撞轰鸣。掌自中指处齐断,断口光洁如镜。云中痛嚎起,魔血如暴雨倾泻,滴落处蚀出深坑。 玉雉招手,巨剑重散为三十六道剑光绕身。她终于望向魔云深处,声清传战场:“青檀宗弟子,全部退入净泉石洞。” 残存弟子如蒙大赦,急搀伤者后撤。玉雉目光落向阵眼处,阿妫仍躺卧原地,胸前那三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仍在渗出黑血,气息已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掠至阿妫身侧,俯身轻托其背。灵力如涓流渡入,却如泥牛入海。 “妫娘娘……” 阿妫艰难抬眼,血污满面却浮起一丝极淡笑意:“玉雉……老身终究……守到你出关了。”她手指微动,似想抬起,却无力为继,“尧光族人们……往后……便托付予你了……” “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们的。”玉雉声音沉静,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妫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沉淀,化作深潭般的安宁:“好……好……老身就放心了……”话音渐低,终至无声。那具苍老的身躯在她怀中渐渐冷去,手中令旗却仍紧握。 玉雉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她将阿妫遗体交予身侧弟子,起身望向漫天魔影。 待最后一名弟子退入石洞范围,她双手一合,三十六道剑光再次变化。这次它们分化出更多虚影,转瞬间布满了整片天空。每一道剑影都对应着一名魔族,无论藏身何处,都被至少三道剑影锁定。 “今日,便以尔等试我新阵。”话音刚落,万剑齐发。 金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皆中其的。低阶魔未及反应便被洞穿化灰;中阶魔勉强挡下首剑,第二剑、第三剑已接踵而至。 只有那些清虚后期乃至合道期的魔将,尚能在剑雨缝隙中觅得一线生机。他们或祭出本命魔器,或施展保命神通,于剑光交织的罗网间左冲右突,试图逼近玉雉真身。 玉雉却纹丝未动。她甚至不曾移步,只偶尔变换手印,剑阵便随之生出精微变化——时而剑光聚合成龙,绞杀强敌;时而分散为网,困锁八方;时而隐入虚空,自不可思议处骤然刺出。 玉雉却丝毫不为所动。她甚至没有移动位置,只是偶尔变换一个手印,剑阵便随之产生微妙变化。时而剑光聚合,化作长龙绞杀强敌;时而分散成网,困锁八方;时而隐入虚空,再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当最后一名合道初期的魔将被七道剑光钉死在山壁上时,整片战场已是一片死寂。魔云稀薄了大半,露出后方灰暗天空。地面上到处是魔族残骸,以及被魔血腐蚀出的坑洞。青檀宗的山门殿宇虽未倾覆,却也处处残破,焦痕裂痕遍布梁柱之间。 玉雉飘然落地,碧叶飞光收入储物珠中。她额间的星尘印记暗淡了些许,周身气息也略有起伏。以一敌万,纵是合道期修士,也绝非轻松之事。所幸实战的洗礼让剑阵诸般变化在她心中臻至圆融。 就在此时,远空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音直接在玉雉识海中响起。每一声都重若千钧,震得她神魂摇曳。这是远超大境界的压制,对方至少是合道后期! 玉雉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毫不犹豫地从储物珠中取出两张传音符,每张符箓表面刻着不同的徽记——太巍山、北冥子夜谷。 指尖金光一闪,在两张符箓上各留下一段简短神念: “魔军已破青檀首阵,恐为声东击西。西原魔倾巢,各派当谨守灵脉要地,防突袭他处。” 传音完毕,她将两张传音符抛向空中。符箓化作两道流光,分别射向两个不同方向,转瞬消失在天际。 玉雉神色凝重,重新凝聚剑意,正的考验此刻方至。那魔云深处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狂笑,随即剧烈翻滚,无数魔影自其中浮现。此番现身的魔族,气息强横远胜先前,最弱者亦有清虚后期修为,而合道期的魔将竟达数十之众。 太巍山方向,天际青光乍破层云。 那光初现时只如纤毫一线,旋即舒展成铺天盖地的青虹剑幕。幕中近百道身影御剑而至,袍色由浅及深如远山叠翠——正是太巍山三峰弟子倾巢来援。剑气冲霄而起,玄明正气如长河奔涌,涤荡之处魔云溃散,在昏沉天穹中硬生生辟出一方清朗乾坤。剑幕所过,隐有风雷之声相随,那是太巍山镇山剑阵运转到极致时引动的天地共鸣。 剑阵最前方,三道藏青身影如定海神针。虽未言语,但那凝练如实质的剑意已昭示身份,同门师姐此刻亲率门人驰援,足见山门对此战之重。众弟子各据方位,剑光流转间暗合周天星斗,每一道剑气都与其他九十八道气机相连,结成一座攻守兼备的巍峨剑域。这剑域甫一成形,便将方圆百里的魔气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几乎同时,正北方向冰月凌空。 那月轮初时只如冰盘悬于天际,清辉泠泠。旋即月华大盛,暴涨至百丈方圆,皎皎清光如银河倒泻般洒落人间。月辉之中,三百北冥女修列阵显现——身着紫衣者指掐法诀,周身萦绕着冰霜咒印;一袭蓝裳者各祭法宝,刀剑环佩寒光凛冽。紫蓝二色分明,法诀与法宝辉光交织成漫天罗网,将半边天穹映成朦胧的冰绡之色。 月轮最高处,岐岐身披金丝暗绣紫缎大袖长袍,头戴垂珠玄冰流冕,负手而立。她身后那轮月冰轮徐徐流转,轮身晶莹剔透如万载玄冰雕琢而成,内中隐有雪纹流动。每转一圈,清辉便盛一分,月华所照之处,魔气如遇克星般冻结成漆黑冰晶,簌簌坠落如雨。 这月冰轮乃是岐岐以整座冰轮岛炼化的通天镇魔法宝,此刻全数展开威能,竟让盛夏时节的青檀林飘起鹅毛大雪。那雪非是凡雪,每一片皆蕴着北冥特有的玄冥功力,落在魔躯上便嗤然作响,污浊魔气如汤沃雪般消融。 岐岐身后,突然百丈银白巨龙破浪腾空,龙鳞映着月华流转冷辉。沁汐现出真身,龙目如炬扫视战场,当看见石洞方向那抹微弱的青龙气息时,眼中金芒暴涨。龙吟起处,声震四野,千里山河皆闻其怒。随他出征的万千水族列阵而出,虾兵执戟如林,蟹将披甲成墙,整片天空为之沸腾,涛声与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威压滚滚而来。 三股洪流在此刻交汇于青檀林上空,正是: 太巍剑幕镇中原,青虹贯日辟魔氛; 北冥月轮悬正北,冰封万里净浊世; 北海龙族出东方,怒涛翻涌荡邪云; 三光异法遥相映,共结天网护苍生。 玉雉仰首望去,只见青虹、月华、龙影交织成天罗地网,将漫天魔云牢牢锁于其中。那些原本肆虐的魔气,在这三重威压之下竟显出凝滞之态。她唇角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魔云深处,那双猩红巨眼在月华照耀下缓缓闭合。 整片魔云开始向内收缩,浓度骤增,云中传来令人心悸的挤压声。天地在这一刻陷入对峙的寂静。 唯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剑锋轻颤的嗡鸣声,以及魔云深处那越来越沉、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似战鼓擂在众生心头。 此后坤源大陆玄魔之战,便在此日、此地,于这月华与魔云的对峙中,真正拉开了染血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