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心里一惊,拉着行李箱的手不禁往回缩了缩。 他们在楼上吗? 她环顾四周,发现一架铁皮实验台后面有扇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其陈旧景象。她拉上小箱子走到实验台旁边,一股浓重的酸味扑鼻而来,让人有想呕吐的冲动。 沈知强压住心头的厌恶,绕过实验台来到门前。这里的设置并不奢华,甚至称得上是简陋。木门积了层很厚的灰,蛛网于缝间织就,门被推开时发出“嘎吱”的声响,沈知手上很快灰了一片。她随意拍几下,抖落些尘,又步履极慢的往楼上走去。 箱子里是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钱,还完应该就能回家了。然后,她就可以见到江返……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不觉好了许多。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给予对方无尽的爱与勇敢。 实验楼总共有六层,沈知在第二层时往门里瞧了一眼,却并未见到什么人。 奇怪.……. 她大着胆子又往楼上走,忐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有些恐惧,几乎要止步不前。直到快上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步伐,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子这儿也是有人的,怎么着?” 又是沈青。 他来就算了,挑衅别人做什么?那些人又不是好惹的。 沈知提着箱子慢吞吞的走到六楼,身上已经热了一层薄汗。刚才上来的时候,只有二楼的门没锁,三、四、五层都锁了,现在六楼的木门大开着,应该错不了。 至于那个重物落地的声响是怎么来的……沈知没想明白,只好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里面的情况。 胖男人坐在一个皮制小沙发上,周围站或蹲着一群人,抽烟喝酒的都有。沈青身边也站了一堆人,有几个是之前欺负过江返的,其余都为生面孔,沈知从来没见过。 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握着箱子拉杆的手像被灼烧一般,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呼吸不畅。 所幸那些人没注意到她,但行李箱碰上木门时的闷响却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沈知感觉浑身都僵了一瞬,她只好强装镇定,将箱子掩在身后,看似从容的推门走进去。 这一层极其空旷,靠近楼梯口一侧堆了廖廖几架仪器,另一边的高大落地窗旁落了许多碎玻璃,只有窗框还算完整。 两边人见到沈知,都暂时没了声。坐在沙发上的胖男人摆弄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翠绿玉扳指,睨一眼她身后的小箱子。 胖男人忽的就笑了,散漫的朝她招招手。 沈知颇有些犹豫的往前走了两步,在对上他那不耐烦的轻篾眼神时,咬了咬唇,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心下思绪复杂,她能感受到那男人灼热的目光,含着讥讽。 “钱带来了?” 沈知点点头,颤抖着手将行李箱往前推了推。 “还差几万……我已经尽量凑了。” 胖男人嗤笑一声,正准备将箱子拎过来,数落威胁一顿,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只大手,将箱子抢过去。 是沈青的一个朋友。 沈知朝他那边看了眼,目光不无惊诧。 他想干什么? 沈青冷笑一声,神情倨傲,接过朋友推来的箱子,抬手拎起来掂掂重量,又放下去。 他看了沈知一眼,又将目光放在对面那群脸色冷下来的人身上。 “沈知,这钱你要还,我可没打算。不该老子还的钱找到老子头上,我不可能吃这个亏。” 沈知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抬头看向皮制沙发上的男人。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视线扫视一圈后,猛的站起身。沈知往后退一步,戒备的看着他。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周身极静,她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着,几欲要震破耳膜。 那男人却没管她,抬脚径直走到沈青面前。 目光相撞,沈青毫不畏惧的看着他,那男人低笑出声,一拳极快极有力的打在沈青脸上。 沈知看着他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渗出血丝,第二次脸上挂了彩。沈青哪受过这种委屈,抬腿就踹向那男人。 两人各挨了那么一下,心情都很不爽。 “认不清自己是吧?行。” 那男人揉了揉被他踹过的小腿,裤腿面料上落了小块鞋印。 “给老子弄他!今天非要让这个毛头小子跪下来求我!” 他身后那群人会意,立即冲上前。沈青也没示弱,带上提前组织好的人就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沈知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这片混乱,余光督到小箱子静静地立在一旁,不时被伤及几脚。沈知迈着步子小心的挪过去,伸手想把箱子拉出来,却突然被一条胳膊挥向一边,她踉跄着往落地窗那退了几步,头有点晕,没缓过来。 继续留下去不是办法,她得赶紧离开。 要见江返,她想见江返。 忍着这种不适,她站稳身子,试图绕过这群人离开。 还没走两步,面前有个人被打得往她这边倾倒。沈知抬起手准备将他推到一边去,那人却又被踹了一脚,身体失去平衡,直往后退。 沈知站在落地窗侧边,那人往后退时踩到了地上的碎玻璃,下意识伸手想扶住某样东西。 他的大掌抓住落地窗窗框,粗壮的手臂挡在沈知身前,肘关节往后一屈撞上沈知的肩,她本能的被迫往后退,脚下踩到的却是极细的一截木框。 她的整个身体向后倾倒,几乎是这一刻,大脑全为空白。 背后空无一物,大半个身体悬在空中。 她惊诧的睁大了眼睛,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直到双脚悬空,她的手再也碰不到任何东西,身体被凛风包裹,不知何时起,窗外下起了雪。 沈知随着纯白的雪一同坠落下去,却不会如它一般即刻消融。 她为这场雪铺就了一片醒目的鲜红,冰冷的地面也有了温度,坠落的刹那,她脑海里浮现了江返曾对她说的话,牵她手的情形,淡淡的笑意,抱住她时的体温…… 可她却再也见不到他了,拥住她的,只有漫天飞雪。 哪怕她还没来得及与他告别,和他做更多浪漫的事。 一切都太匆忙了。 实验楼六层的打斗已经停止,沈青站在落地窗旁,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人的“我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沈知死了。 也许他才是将她害死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个胖男人!还有佟枝! 或许本不该将她卷进来的。 这场雪下了许久,愈下愈大。那片鲜红也得到了冷却,可她却迟迟不愿闭眼。 随后沈青和那群人离开实验楼,胖男人怕惊动警察急急忙忙的跑路,他怀里抱着那个行李箱,拉杆上似乎还有她的余温。 直到他进了单元楼,看到一个长相清冷俊秀的高个子男生步履匆忙的跑下楼,然后在他面前顿住。相对无言间,江返先开了口:“请问,你知道沈知去哪了吗?” 沈青才回过神,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一怔。 “你是谁?” 他皱着眉,看起来很戒备。 江返却没回答他的问题,看这个长相,再结合之前沈知跟他讲过的家庭情况,江返猜这人应该是她的那位哥哥。 “我打过她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发信息也不回,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听沈知提起过,你应该是她的哥哥?” 江返的嗓音低哑,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青一时没了声,握紧拳头又松开。明明只有几秒的沉默,江返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 沈青第一次说话踌躇犹豫,难得的低下了头。 “意外,坠楼了。” 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江返呼吸一滞,指尖微微颤抖,他几乎忘了周身的寒气正在肆意入侵,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被抽走得一干二净。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坠楼?她怎么会坠楼呢?” 眼泪落下时无声无息,他往后退了两步,无力的靠在墙上。 沈青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事都告诉了他。江返是有些怨沈青的,他不该放任沈知去,还有她的父亲,为什么要靠女儿的体谅与保护? 那群人更该死,找不到佟枝为什么要上沈知家讨债?还有知知,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事呢? 不对。 他不该怪沈知。 他太愚蠢了,早在当初听到有人去讨债的事时就该关注的,他应该早点发觉事态的不对劲,该看出最后一次见面时沈知的不安与绝望。 可惜,这一切, 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