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同学!我做好咖喱了!!” “咖、咖喱!?” 自从约定之后,第一次午休。 我们偷偷溜出教室,聚集在通往屋顶的门前。 门当然打不开。 冷风从门缝吹进来,因为没有照明灯,所以光线昏暗,但看到精神饱满的赤口同学,就让人不在意这些了。 赤口同学笑嘻嘻地拿出手帕铺在地上,我什么也没铺,直接坐在她旁边。 “嗯!很厉害吧?对吧!” 赤口同学兴冲冲地打开水壶。 咖喱的香味开始在四周飘散。 自从初中营养午餐以来,我就不曾在学校吃过咖喱。 “好香哦。不过做咖喱很辛苦吧?” “完全不会。因为做咖喱和吃咖喱我都喜欢!不过,除了点心以外,我的评价都不太好……” “是哦。不过,看起来很好吃。” “是吗?欸嘿嘿。啊,我现在准备!” 赤口同学从书包里拿出双层便当盒打开。 两边都装了大约便当盒一半的白饭。 赤口同学似乎打算做咖喱饭,立刻开始把咖喱倒进便当。 “好,完成了!也有汤匙哦!!快吃吧!” “嗯、嗯。谢谢。” 看到赤口同学情绪高涨,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因为她的外表稚气,让我有种在过家家的感觉。 我之所以无法拒绝赤口同学的请求,或许也是因为她的娃娃脸。 “我开动了。” 我把咖喱送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口中扩散。 简直就像在吃蜂蜜。 胡萝卜等蔬菜也像很有嚼劲的点心。 “啊,是甜味的呢。” “嗯!那个,我最喜欢甜味的了。” “这、这样啊。” 看来赤口同学相当喜欢甜食。 擅长做点心,但不擅长做料理。 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赤口同学大概是因为太喜欢甜食,连普通的料理都会变得很甜。 实际上,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咖喱。 “咦?白山同学,你不喜欢甜味的吗?”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中辣。 不过,看到她纯真的眼神因为不安而蒙上阴影,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挤出笑容,再次吃起咖喱。 “很好吃哦。我也喜欢甜味的。” “这样啊。白山同学也喜欢甜食啊。我更期待做便当了!!” “啊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用再做便当让我很开心,但血糖值实在令人担心。 不过,我实在无法对笑嘻嘻的赤口同学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再加上,虽然她现在表现得很开朗,但内心应该正被朋友的霸凌逼入绝境。 因为我知道同样的痛苦,所以无法表现得太强硬。 “白山同学!啊~” 赤口同学突然将装满咖喱的汤匙递向我。 啊、啊~? 赤口同学无视惊讶的我,将汤匙缓缓地凑近我的嘴。 明明连是不是朋友都很难说,为什么要求这种像是情侣的互动啊? 可是,赤口同学的汤匙没有停下来。 我只能张开嘴,接受她的咖喱。 “好吃吗?” 我和她透过汤匙连结在一起。 感觉好像被当成小孩子,脸颊逐渐发烫。 看到这样的我,赤口同学坏心眼地笑了。 “脸好红哦。白山同学很容易害羞呢。” 少女的话让我脸更热了。 我急忙吃完咖喱,反驳她。 身为男人的自尊,不允许我被赤口同学当成小孩子。 “赤口同学的脸也很红啊!” “你、你多心了。我是大人,所以不会脸红。” “那、那不然,啊~” 这次换我将装着咖喱的汤匙递过去。 少女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嘴角也微微地颤抖。 似乎在忍耐不露出笑容。 “啊呣。” 赤口同学一口含住汤匙。 她动着脸颊,抬眼看着我。 虽然是令人莞尔的光景,但总觉得有种妖艳的气氛。 少女的舌头透过汤匙传到手上,让我有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感觉。 “…………” “…………” 赤口同学含着汤匙,满脸通红地僵住。 虽然可爱到令人心动,但我也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 尴尬与酸甜的气氛混在一起,让我陷入混乱。 “嗯!” “啊呣?” 赤口同学又喂我吃咖喱。 然后,含着汤匙微微一笑。 她虽然害羞地扭动身体,却以一副“整到你了吧”的表情看着我。 我心跳加速,内心骚动不已。 差点就要被她那爱恶作剧的笑容迷住了。 “来,啊~” “嗯、嗯。” 赤口同学张大嘴巴,要求我喂她下一口咖喱。 虽然很害羞,但我还是照她说的,重复同样的动作。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情侣吧。 “啊呣。” “嗯!” 我不知道该何时停止,只能红着脸,互相喂食对方。 嘴里变得越来越甜,胸口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真的很害羞。 不过,更觉得开心。 甚至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 在那之后,我过着快乐的日子。 中午和赤口同学一起吃饭,放学后和黑渊同学一起念书。 这样的生活,用青春来形容应该很足够了吧。 虽然偶尔会安慰因为被霸凌而哭泣的赤口同学,但我依然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不久之前,我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 我变得越来越乐观,即使待在教室里,也不太会感受到压力。 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害怕遭到背叛而感到呼吸困难,但跟以前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虽然只是随波逐流地跟赤口同学变得要好,但我打从心底觉得,幸好有这么做。 然而,就像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那样,这段美好的日子也迎来了尾声。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早,明明才下午五点,天空却已经是一片深蓝色。 因为圣诞节近在眼前,整间学校都显得有些浮躁。 准备应考的三年级生们,看起来也有些乐在其中。 而我自己也受到这股氛围影响,怀抱着某种天真的期待。 我甚至会在上课时,冒出跟赤口同学……之类的青春期妄想。 或许也是因为,我正逐渐变回一个身心健全的男学生。 放学后的读书会结束后,我雀跃地打开写着自己名字的鞋柜。 看到运动鞋上贴着粉红色的便利贴,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寄件人是赤口茜——便利贴上以圆圆的字迹写着“放学后,来地理教室”。 最近,放学后的密会也逐渐变成例行公事。 虽然我们没有特别做什么,但跟她闲聊确实能疗愈我的心。 我立刻前往地理教室,脚步有些轻快地爬上楼梯。 要是被人看到,或许会被当成怪人。 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毕竟跟男装少女黑渊同学要好,就是无可避免的评价。 我让急躁的心冷静下来,打开地理教室的门。 教室一如往常地昏暗。即使开灯,湿气也不会改变,杂乱摆放的地球仪等教材散发异彩。 在教室里,一名少女靠在窗边。 亮丽的黑长发、又大又圆的眼睛、宛如人偶般端正的面容。 她是美少女,甚至会让人想开玩笑说她是绽放在地理教室的一朵花。 “白山同学,你好慢哦!” 赤口同学鼓起脸颊。 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她很可爱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跟黑渊同学的读书会拖太久了。” “真是的,真拿你没办法。” 赤口同学说着,“嘿嘿嘿”地笑了出来。 我也跟着她一起笑。 为什么胸口会这么温暖呢? 光是待在赤口同学身旁,身体就会微微变暖。 拜此所赐,我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那个、那个,白山同学。今天啊,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哦!” 赤口同学说着,双手上下摆动。 赤口同学是个全身上下都容易表现出情感的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夸张的动作。 她满心欢喜,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情。 看到她开心,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我也稍微加大动作和手势,回应她。 “是什么?告诉我嘛!” “嘿嘿嘿,你的动作好奇怪。” “……所以,怎么了?” 赤口同学“哼哼”地得意地笑着,说: “那个、那个,我啊,不再被霸凌了!” “咦?” 我惊讶地僵住。 身体产生猛烈的异样感。 宛如空气从空心的大岩石中咻地漏出的感觉袭来。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明明听到赤口同学脱离困境的喜讯。 “那个啊,怎么说呢,大概从一周前开始——就是考试名次发表的隔天吧?从那时候开始,霸凌就突然结束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对我做什么了!今天啊,我还把奶奶的手帕放在书包里带来学校!!” “这、这样啊。” 赤口同学左右摇晃着脑袋。 看她的样子,或许已经和黄野同学还有紫花同学恢复原本的关系了。 啊啊,明明一直在一起,我却完全没发现。 “太、太好了呢,赤口同学。” 我为了她挤出声音。 赤口同学的忍耐得到回报,我明明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却差点跪倒在地。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只有逐渐恢复成原本的自己这件事,感觉非常鲜明。 恢复成那个害怕遭到背叛、害怕被霸凌的自己。 咦……?难不成……? 我因为脚下的地面崩塌的感觉而颤抖,同时慢慢察觉到。 察觉到自己是多么阴险的人。 “白、白山同学,你怎么了?” 赤口同学小跑步地跑向我。 她表情僵硬,担心地抬头看着我。 果然没错。 我竟然害怕这么小的女孩子。 好可怕。好可怕。人类好可怕。 我太过接近他人了。 或许会被背叛。或许会被霸凌。 “你、你没事吧?” 赤口同学试图用她纤细的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反射性地拍掉了她的手。 我知道她不会使用暴力。 但是,过去的心灵创伤复苏,我的大脑将她的手认知为凶器。 “白、白山同学?” “对、对不起。对不起。” 我反抗了。拒绝了担心我的她。 不行。会被霸凌。会被霸凌。 我往后退。但是,后面的门关着,我无法离开地科教室。 即使想开门,手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恐惧让身体僵硬,力量逐渐流失。 我在门前瘫坐下来。 啊啊,果然不该和他人亲近。 “白山同学……” 赤口同学一点一点地靠近我。 我无法直视她的脸。 或许她因为我拍掉她的手而生气了。 为什么我会对直到最近都还遭到霸凌而孤立的少女害怕到这种地步呢? 我对自己感到非常丢脸。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有人来帮助我。 明明我一定也会害怕那个来帮助我的人。 “没事的,白山同学。” 赤口同学抚摸着我的头。 我知道她的动作很温柔,但身体还是不住地颤抖。 啊啊,而且我害怕被她骂,所以无法拒绝她。 她无视颤抖的我,继续抚摸着我的头。 上下排牙齿喀哒喀哒地作响,神经逐渐耗损。 “不用害怕哦,你看。” “嗯!?” 赤口同学突然用胸部抱住我的脸。 我的脸被她柔软的胸部触感包覆。 制服外套散发出点心般的甜香,原本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 “没事的。没事的。白山同学。” 少女一边安慰我,一边继续抱着我。 她毫不畏惧突然变了一个人的我,继续抚摸着我的头。 我明明害怕遭到背叛,但不知为何,内心却逐渐变得平静。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想起小时候和父母睡在同一张床上时的事。 如果是她,会一直相信我吗? “冷静下来。没事的。没事的。” 少女用温柔的声音不断重复这句话。 听着她的声音,我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咬牙切齿的感觉也消失了。 呼吸也像熟睡时一样平稳,我全身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对不起,赤口同学。” 我终于说出了道歉的话。 突然陷入恐慌、给她添麻烦,以及她被霸凌却感到高兴——我想要为这一切道歉。 我是个差劲的人。但是,我却觉得这也没办法。 因为有心灵创伤,所以没办法——我丑陋地不努力找借口。 虽然无法原谅,但我无法拒绝这个借口。 “没关系,不要紧。白山同学也帮了我很多,所以就算扯平了。” “嗯、嗯。” “那个,白山同学,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我也想帮助白山同学……” “帮助我……?”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会去做。因为白山同学也为了我做了很多。” “…………” 我无法相信她说的话。 她一定在说谎。 如果不这么想,我或许又会遭到背叛。 “那个,我啊,被霸凌之后才发现。” 赤口同学突然用力抱紧了我。 因为她的胸部很软,所以不会痛,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强烈的情感。 “我一直在依赖小光和紫花……初中的时候,我也把很多事情都推给小光。就算知道不行,还是会忍不住依赖她。我也想成为别人的助力……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霸凌吧。” 我好想说“没这回事”。 但是,赤口同学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我无法否定她。 “但是啊,我终于下定决心了。我要变得能够依赖大家。” “……嗯。” “所以,告诉我吧,白山同学。我想成为白山同学的助力!而、而且啊,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白山同学……因为你总是害怕着什么,让我很担心。明明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所以,那个,我一直想成为你的助力……呃、呃,总之白山同学对我来说很特别!”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她的心跳声变快了。 刚才那些一定是她的真心话。 胸口内侧逐渐扩散温暖的感觉。 想相信、想相信——身体的深处如此低喃。 “我以前——”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述说。 和萌香交往的事情。萌香被说是强暴魔而遭到霸凌的事情。 心灵创伤。对人恐惧。还有因为赤口同学遭到霸凌而感到安心,身体状况变好的事情。 我拖拖拉拉地说出阴险又差劲的事情。 或许有点冗长。也讲到好几次语塞。 但是,赤口同学认真地一个一个点头。 “……这样啊。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很辛苦呢。” 简单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他用这句话来概括。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被说什么。 胸口变得沉重,感觉很恶心。 眼头变得炙热,感觉快哭出来。 在述说的过程中,我不禁想起当时的情景。 啊啊,自己这种生物真的很麻烦。 “赤口同学……对不起。说了无聊的话……如你所听见的,我是最差劲的人。你明明因为遭到霸凌而尝到辛酸,我却因为自己没被霸凌而感到高兴,感到安心。” 我将脸埋在她的胸口道歉。 我还没办法直视她的脸。 她或许在生气。或许在侮蔑我,觉得我很没用。 可是,话语停不下来。 “我是人渣。无法相信别人。害怕赤口同学。会担心赤口同学会不会来霸凌我……感觉他好像认为我是强暴魔。” “…………” “很麻烦对吧?很烦对吧?可是,我很害怕。人类,大家,都害怕赤口同学。” 我接连吐露内心的想法。 明明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娘娘腔,明明觉得会被讨厌,却无法压抑一直累积下来的感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山同学!!” “——!” 少女突然大喊。 我吓得颤抖,反射性地仰望她的脸。 “我绝对不会背叛白山同学!我会一直相信你!” 她湿润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明明是稚气的脸庞,她却感觉非常勇敢。 她睁大双眼,用力咬紧雪白的牙齿。 难以想象她就是因霸凌而哭泣的赤口同学。 “白山同学,只有我绝对不会背叛你。呃,相信我。” “…………” 好强的话语。 好想依赖她。 可是,我软弱的心无法相信。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白山同学。” “嗯嗯!?” 赤口同学——吻了我的嘴唇。 从她稚嫩的外表,无法想象她会如此热情地接吻。 她按住我的双颊,吸吮我的嘴唇。 “嗯嗯——!!” 赤口同学的脸红到耳根。 她说自己没和人交往过,所以我想这是她的初吻。 啊啊,脑袋一片空白。 她湿润的嘴唇扰乱我的能量。 感觉身体构造从内部逐渐改变。 好热。身体变得像在盛夏的太阳底下曝晒般灼热。 “呼、呼、呼。” 这个吻长达两、三分钟。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无法运转。 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眼神或许也变得迷蒙。 相对的,赤口也气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 脸还是一样红通通的。 “白山同学——那个,我啊。” 赤口同学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喜欢白山同学!” 喜欢我。 不真实的话语进入我混浊的脑袋。 不行。不行。脑袋一片混乱。 我只知道自己脸上逐渐发烫。 “所以,我啊,不会背叛白山同学。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背叛你。” “等、等一下。” “我不等。我喜欢白山同学温柔的地方。喜欢让人想支持你的地方。所以,所以——” 赤口同学的脸颊流下一行泪水。 她的情感满溢而出。 赤口同学突然沉默下来,露出悲伤的表情。 “……对、对不起。突然说奇怪的话……今、今天,我、我要……” 赤口同学拿起书包,准备离开地科教室。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一下流泪,一下露出扭曲的笑容,赤口同学陷入混乱。 而我也陷入混乱。 “等、等一下。那个,一起回家吧。” 我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非常纤细。柔软又温暖。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 但是,赤口同学点头答应时,我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