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辰怔住了。 他从未如此深入地,去思考过“长生”带来的另一面——永恒的孤独。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 “景色也好,终点也罢。剑爷,正因为他们是风景,才构成了我独一无二的‘人生’。记忆会烙印在灵魂深处,不会随着时光褪色。地球的亲朋,启明城的战友,这里的明珠、明玉、莎亚、柏行君、甚至老圣城这些淳朴的百姓……他们每一个人,每一段经历,都是构成‘丁辰’这个存在的一部分。风景多了,记忆丰富了,人生才厚重,才有意义。哪怕千万年后,我依然会记得,在一个叫阙音星的星球上,有过这样一个温暖的小院,一群真诚的人。” 剑爷似乎被他的话触动,沉默了更久。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这才活了多久?见识过多少风景?等你活过千年,万年……身边的熟识之人,早已轮回不知多少世,甚至文明更迭,星辰熄灭。十万年,百万年?连你认知中的宇宙,都将面临星辰生灭,星系重构。活得够久,有时候……要学会‘清理’你的记忆。背负太多过去的‘景色’,前行会变得无比沉重。” 它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 “老子我……都不太记得,万年前的具体点滴了。只有遇到相关的触发点,才会有些模糊的印象。不是忘了,是把它们沉入记忆的深处,不然……太累了。” 丁辰能感受到,剑爷话语中,那浩瀚时光带来的孤寂。他忽然对这位相伴已久、玩世不恭的“老家伙”,生出一种深深的理解。 他正色道,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剑爷。” “嗯?” “小子丁辰。” 他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心中那柄剑,郑重行礼。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你咋了?” 剑爷莫名其妙。 “突然说什么疯话?” 丁辰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不是活得够久,恒古不灭吗?我修仙,肯定也能活很久很久。所以……重新认识一下。咱俩以后,路途漫长,风景无数,正好做个伴儿。你教我如何面对漫长的时光,我带你去看不一样的风景。怎么样?” 剑爷彻底沉默了。 好半晌,才传来它一声似恼似笑、带着别扭的嘟囔。 “你好像有病。” 丁辰哈哈大笑,心中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 “对!这‘病’啊,估计是治不好了。以后,就得靠剑爷你多担待,慢慢‘治’喽!” “滚蛋!” 剑爷笑骂,但丁辰能感觉到,那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暖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丁辰还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他难得没有修炼,而是像凡人一样睡了一觉),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急切的呼喊声,还伴随着“砰砰”的敲门声。 “怪人!怪人!快开门!太阳晒屁股啦!我要进来喽!你起床了没有啊?怪人?丁怪人?!” 这声音……丁辰在睡梦中,都忍不住一抚额头,无奈地笑了。 除了承明王朝,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明珠,还能有谁? 他起身,简单整理了下衣衫,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嘿~怪人!我可是天不亮,就从皇宫飞过来啦!快夸我勤快!” 明珠像只小麻雀一样,蹦了进来,献宝似的从她小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塞到丁辰手里。 “给!祝贺你乔迁之喜!这可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快打开看看!” 丁辰接过锦盒,入手颇沉。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折扇。 扇骨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色,质地坚韧,纹理天然,散发着极其淡雅的果木清香——这是阙音神树的木材! 虽然只是细枝,但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扇面是某种不知名的白色丝绢,韧性十足。 明珠在一旁迫不及待地解释。 “扇骨是我亲手折的哦!除了我,谁敢去折阙音树的树枝?哼~父皇知道了,都只是说我两句呢!” 语气里满是“本公主特批”的骄傲。 丁辰展开扇面。 一面绘着一幅意境深远的画。 夜空中,双月交辉,下方是紫英树海,仿佛一片流动的海洋。 另一面,只有一行清秀灵动小字。 “明珠明玉赠丁大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尊称敬语,只有最朴素的称呼,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丁辰看着这行字,心中微动。 他能认出,这字迹,是……明玉的。端庄秀雅,却暗藏锋锐。 “怎么样?喜欢吗?” 明珠凑近,大眼睛眨呀眨,满是期待。 “这画是我求宫里,最好的画师画的,这字嘛……嘿嘿,是我姐姐写的!她说她写最合适。” 丁辰轻轻合上折扇,握在手中,感受着扇骨传来的温润,由衷地点头。 “小丫头,这礼物……非常好。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这不仅仅是一把扇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与纪念。 明珠立刻眉开眼笑,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那是!本公主出手,必定不凡!” 丁辰却是想到另一层,眼前仿佛出现了,小公主在阙音神树上,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折树枝,然后被众人发现,想阻拦又不敢上前的滑稽场面,还有明玉在灯下,郑重提笔写下那行字时,复杂的心境……不由得一阵头大又温暖。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再次被轻轻敲响,传来莎亚清脆的声音。 “丁大哥~你醒了吗?我是莎亚。今天要不要去坊市,采购一些日常用品?我看你昨天收了好多礼物,但一些常用的可能还没备齐。” “莎亚进来吧,门没关。” 莎亚推门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明珠公主,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躬身行礼。 “民女莎亚,见过明珠公主殿下。” 明珠一看到莎亚,立刻像只护食的小动物,一下子蹦到丁辰身边,几乎要挂在他胳膊上,然后对着莎亚扬起小下巴,语气带着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莎亚!我可告诉你哦!丁怪人……他早就已经是我姐夫啦!在皇宫里,当着各国使者的面,亲口承认的!还下了好——珍贵的聘礼呢!” 她故意把“好珍贵”拖得长长的。 “所以,你可不能有别的想法!丁怪人是我姐姐的!” 丁辰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捂住明珠那,叭叭个不停的小嘴。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在这儿乱说!那都是权宜之计,误会!误会懂吗?” 他赶紧向一脸错愕,变得有些拘谨和黯然的莎亚解释。 “莎亚,别听她胡说。之前在皇城,因为一些事情需要解围,闹了点误会。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莎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有些轻。 “我……我懂的,丁大哥。我没多想。公主殿下,民女……一直只把丁大哥当作兄长一样敬重的。” 她这话说得乖巧,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明珠被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看丁辰,又看看莎亚,最后“哼”了一声,算是暂时休战。 丁辰这才松开手,赶紧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不是说要去采购吗?正好明珠也来了,我们一起去坊市逛逛吧?我也确实需要添置些东西。” 三人这才一起出了门,再次来到西城繁华的坊市。 今天丁辰受到的“围堵”稍微少了一些,但依旧热情不减。 他主要购买了一些舒适的居家长服,以及几套方便活动的猎装。 然而,在明珠公主的软磨硬泡,甚至威胁要哭给他看的情况下,丁辰最终……被迫买下了一套,他平时绝不会穿的,月白色长袍。 当他换上这身白衣走出来时,明珠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双手叉腰,围着丁辰转了两圈,小脑袋不住地点着,发出满意的赞叹。 “嗯~!嗯~!我就说嘛!丁怪人你老是穿黑色灰色,一点都不好看!像个老气沉沉的老头子!还是白色好看!显得你又英俊,又潇洒,还有点……仙气!嘿嘿,本公主的眼光就是好!” 丁辰看着铜镜中,那个一身白衣,显得气质截然不同的自己,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袖口。 他确实不喜白衣,总觉得不耐脏,行动也不如深色衣物方便利落。 但在小公主“你敢脱下来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下,他也只能认命地穿着了。 罢了,就当哄孩子开心了。丁辰无奈地想。 整整一天的采购,在明珠兴致勃勃的“指挥”和莎亚细心的建议下,丁辰仙镯里,多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生活物品,甚至还有明珠强行塞给他,据说是“皇宫秘制”的香料。 粗略一算,今天的花销,有近万晶币了。不过丁辰还付的起,倒也不在意。 傍晚时分,采购终于结束。 丁辰知道,自己在老圣城的短暂休息,也该告一段落了。 星球回迁,这件关乎整个阙音星命运的大事,无论四大神城最终商议出什么结果,他都应该去和明玉通通气。 毕竟,她是承明王朝未来的女皇,也是……他在这个星球上,抹不掉的记忆…… 他与莎骥一家郑重道别,感谢他们的款待和照顾,也嘱咐莎亚好好修行,照顾好自己。 莎亚虽然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个她自己缝制的小香囊,塞进了丁辰手里。 然后,他带着依旧叽叽喳喳,对这次“微服出巡”意犹未尽的小公主明珠,驾起遁光,向着皇城方向飞去。 身后的城池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前方的路,依旧在星空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