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还是那个冰湖。 只是静止了。 雪花停在空中,每一朵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形状,每一朵都有自己的体态,如一个个小小的雪钉,钉在了不知为何凝固的半空中。 湖水也凝固了,薄脆的冰下不再有水流,秦九轻摔进去的那个冰洞还维持着水花炸开的形状,溅出的一粒粒水珠像水晶般串成了一张倒置的网。 网住了时间。 一切都静止了。 或者该说是这个幻境静止了? 秦九轻微微抬手,试图握住悬在空中的雪花,但他的手什么都没碰到。不是穿过去了,而是像隔着无形的结界,碰不到不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 白小谷也看到了这副景象,只是他没有力气碰任何东西。 “这是怎么了?”小白骨问。 秦九轻垂眸看他:“可能是你的……” 白小谷看到他眉心,眨了眨颤悠悠的火瞳:“眼泪。” 他不是在接秦九寂的话,而是看到了秦九寂的眉心,那对俊美的双眉间,一抹冰蓝色的细长珠子嵌在其中,九寂的肤色很白,衬得珠子冰凌凌的,比周围的雪花还要好看。 他的眼泪,嵌在九大寂的眉心。 好奇怪。 但是很开心。 秦九轻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他感觉得到眉心的那滴眼泪,而且他知道……时间不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白骨的眼泪能凝固了这个幻境,但他可以确定,等眉心的温暖褪去,他一定会继续陷进幻境,继续做这个莫须有的梦。 父亲、母亲…… 秦九轻胸腔中是钻心的痛,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醒不过来。 的确,若非小白骨,他也不愿醒来。 可现在他不能沉迷幻境,他要走出去,他答应了给小白骨找赤缇果衣,答应了要带小家伙尝遍天下美食,也时时刻刻铭记血仇,要在现实中斩杀君上暝。 幻境再好,终究是假的。 他只想直面真实。 秦九轻轻吁口气,对小骷髅说:“不要相信看到的一切,这里是千月幻境。” 白小谷好奇地伸手戳戳他的眉心。 秦九轻握住他指骨:“听话。” 白小谷回神,看向他道:“爹爹娘亲……” 这几天的记忆全在秦九轻脑海中,不想还好,一想只觉得钻心蚀骨,他咬紧牙关道:“他们都是假的,他们……” 到底是没办法说出口,没办法把那个残酷的真相告诉小白骨。 小白骨喜欢他的父亲母亲,他很开心。 这几天的童年生活,他很幸福。 可梦终究是梦。 梦的终点是一无所有。 他已经失去了他们,他不能再失去小白骨,他不能让小白骨陷在这莫须有的幻境。 秦九轻压住翻涌的情绪,艰难地对他说:“全是幻象,这里没有真实,不要当真。” 没有真实…… 白小谷茫然道:“可是爹爹娘亲是真实的。” 秦九轻不忍心,却还是告诉他:“他们只是我的记忆,是我的心魔幻象。” 白小谷愣了愣。 秦九轻又道:“乖,等出了幻境,我带你去见他们。” 白小谷撑着他胳膊坐了起来,认真道:“我不会看错的,那是爹爹和娘亲的灵魂,橙黄色的,是像篝火一样温暖的美丽灵魂。” 小白骨的一句话震住了秦九轻。 白小谷道:“灵魂在,怎么会是幻象?” 战栗感袭遍秦九轻全身,他定定地盯着小白骨,问道:“你能看到灵魂?” 白小谷道:“对,你的灵魂是白色的,是比后院的海棠花,嗯,也比这些雪花还漂亮的白色。” 秦九轻心脏跳得极快:“那其他人呢?徐元德,夫子,还有……”这几日小白骨是见过很多人的。 白小谷摇摇头道:“我只能看到喜欢我的人的灵魂。” 比如爹爹娘亲,比如九大寂,比如巨门洲的苗小姐、大何尚,哦还有半个耿钊…… 不喜欢他的人,他看不到。 秦九轻怔住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叫嚣着占领了他的思绪。 难道这里不是幻境? 如果这是他的心魔幻境,那出现的所有人都只是他的记忆,是片面的,虚假的,是一戳就破的泡影。 幻境中绝不会有真实的灵魂。 灵魂。 父亲和母亲的灵魂。 他们……还活着。 秦九轻虽说年轻且阅历浅,但他思绪向来敏捷,又勤学刻苦看遍天虞山古籍……这一刻他和窃天想到一起了。 千月幻境真的是幻境吗? 如果只是简单的心魔幻象,为什么那么多上古魔修都走不出来。 不是幻境的话,它又是什么? 真实的过去吗! 他踏入千月幻境的那一刻,来到了过去吗! 因为回到过去,改变了过去,所以葬送了未来。 这就是千月幻境的真相吗? 秦九轻思绪混乱,他哑着嗓音问小白骨:“小谷,你确定那是爹爹和娘亲?” 白小谷郑重点头:“嗯!” 他很确定,灵魂是有模样的,那就是爹爹娘亲,那就是他们的灵魂。 秦九轻握着白小谷的手不禁用力了些:“听我说,小谷……千月幻境也许是真实的。” 第36章 唯有当下 说完这话, 秦九轻自己的脑中已然无比混乱。 这其中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踏入千月幻境等同于回到过去,那么无数人都踏入过,未来岂不是被影响得不成样子? 的确, 进入千月幻境的人都没有未来——要么深陷其中,要么自杀身亡。 总之在那个未来, 他们不复存在。 这正是身处鬼界的人所畏惧的。 可身在千月幻境中的人呢? 改变了过去,对他们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影响。 外人眼中所见的死亡, 便是当事者的终点吗? 不需要去想别人, 他现在已经在过去, 他的过去没有小白骨, 也没有这次落水的经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未来已经改变了? 改变了的未来, 他还会在绛霜谷和小白骨相遇吗?他还会进入千月幻境吗? 如果不对, 那眼前的小白骨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是因为现在的改变不大,没有动摇到那个时间点的未来? 时间的悖论,只会越想越乱,秦九轻半晌没有出声。 白小谷却松了口气, 道:“那太好了,千月幻境是真实的, 爹爹和娘亲也是真实的!” 秦九轻脑中的千头万绪, 因为小白骨的一句话, 戛然而止。 是啊。 父母是真实的。 他和小白骨是真实的。 哪怕有一千个“因”, 但“果”只有一个。 只有现在。 一千个过去的可能会导致一千个未来的可能。 唯有当下,是恒久的。 白小谷又道:“之前窃天大神也出来过, 他告诉我不要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可已经发生的事如何能改变?” 小白骨不懂,想问窃天大神, 但窃天大神回去睡觉了,九小寂又不能问,好在九大寂出来了,他赶紧问一问。 秦九轻没想到窃天也出来了,他现在的识海没开,没办法感知窃天,所以并不能和他沟通。 好在他理解窃天这句话的意思,他向小白骨解释道:“如果千月幻境是真实的,那我们可能回到了过去,贸然改变过去,会对未来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所以他不希望你改变已经发生的事。”白小谷眨眨眼:“过去?这里是过去?” 秦九轻:“嗯,我七岁的时候。” 白小谷:“原来千月幻境是过去的世界。” 秦九轻:“有可能,但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既然是过去,那我们已经改变了,为什么未来的我们没有消失,这其中有相悖的地方……” 他把心中所想解释给小骷髅,可显然这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太为难小白骨了。 说了一半,白小谷的蓝色火瞳已经转起圈圈。 秦九轻:“……”再说小家伙就晕了。 白小谷甩甩脑袋,火瞳回到跳跃的状态,他一语惊醒梦中人:“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过去已经过去了。” 秦九轻怔住。 白小谷的思路极其简单,却蕴含着真理:“时间是不断向前的,也许你的未来就是注定要经历这一段“过去”。” 真正的过去,是过去了的过去。 重新出现的‘过去’,已然是不可测的未来。 秦九轻醍醐灌顶! 他何必想那么多?何必在过去和未来的悖论中纠结? 他那段父母被杀、灵根被夺的过去是已经存在的过去,是过去了的过去。 他通过千月幻境再度回到七岁的这一刻,已经不是那个过去,而是新的未来。 对他这个人来说,时间是不断向前的。 七岁的秦九轻、二十岁的秦九轻、回到七岁的二十岁的秦九轻、再度走向二十岁的秦九轻…… 这是一条笔直的线,一段向前走的人生,而非逆流的时间。 “过去”重现。 但他的人生没有停下,他在这里。 他改变过去,重塑的是新的未来。 至于原本的“未来”会怎样。 秦九轻握紧了小白骨:最重要的人全在身边,那个“未来”不要也罢! “小谷,谢谢你。” 小白骨:“???” 秦九轻弯唇笑了,缠着深紫纹路的眸子有着前所未有的光泽:“我们一起保护爹爹和娘亲好不好?” 白小谷:“嗯……好……” 啊啊啊,别用魅术啊坏大寂,好好说话不行吗! 他当然要保护爹爹和娘亲,用全身骨头去保护! 秦九轻轻吸口气,心中不再迷惘—— 过去已是现在。 现在将是未来。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次他一定能护住心中所念。 额间的热度逐渐散去,秦九寂知道这由小白骨眼泪构建的静止时空要结束了。 他要变回七岁的自己了。 依然一无所知,但有个小小白骨陪着他。 一切终将不同,一切定会不同! 白小谷又想起一事:“窃天大神说让我去找你的身体……”大号身体! 秦九轻正要和他说这个:“你和窃天都在,我的身体也一定在,我现在没办法维持清醒,可能是因为身体缺失,只要找回身体,就可以不借助你的眼泪醒来。” 一滴眼泪,白小谷就疼成了那样子,他哪舍得他再流泪。 可是他得醒过来,他醒着才能打破死局,才能保住父母性命。 小白骨连连点头:“十二仙山那么大,我要去哪儿找你的身体?”谁成想,他的身体还没着落,先得给大寂找身体了。 肉体,真是骨生绕不开的主题。 行吧行吧,大寂没了,谁给他捏漂亮脸蛋? 为了美美的自己,先搞大寂吧! 秦九轻想了下道:“不在十二仙山。” 白小谷:“诶?” 秦九轻道:“窃天想错了……” 哪怕没有穿越时间的经历,眼下的情况也有方向可寻。 他的灵魂只有一个,这个七岁的身体是他的,那个二十岁的身体也是他的。 在这个当下,或者该说从当下开始,一个灵魂的他拥有两个身体。 那么,另一个身体在哪儿?不可能在十二仙山,他不会想要回到那里。 身体…… 没有灵魂的身体…… 无人认领的身体…… 秦九轻:“义冢。” 白小谷茫然:“义冢是什么?”听起来怕怕的。 额间的泪滴变得温凉,秦九轻知道时间不多,道:“七岁的我知道义冢在哪儿,你只要说你想去就行,不要怕,那地方……” 秦九轻:“没有人,全是鬼。” 白小谷大大松了口气:“那没问题。”全是鬼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 又是叮得一声,脆灵灵得像小骨头的声线一般。 一抹湛蓝色的光芒乍起,以他们为中心,如张开的巨大蝶翼般,煽动了整个世界。 雪花徐徐飘落,冷风呼啸而至。 冰冷的水流声中,时间动了。 意识沉睡的那一刻,秦九轻看着始终如一的小白骨,心中浮现出一个疑惑——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在真实的世界中,能够操纵时间的小白骨,到底是谁。 第37章 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