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哪儿去?” “露西家。” “刚见面就如胶似漆啊?” 留给菲尼克斯一道竖着中指的背影,大卫往车站方向走去,他和露西约好今天在她家碰头。 菲尼克斯笑吟吟地重新躺好,酒劲还未完全退去,感觉天旋地转晃得他想吐。 昨晚后半夜被曼恩拉着灌了个满,头一次体会到宿醉带来的痛苦,他暗自决心今后绝不重蹈覆辙,尽管被灌酒时的感觉还不错。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赖。” 正打算睡个回笼觉,一通不知名的电话打了进来。 “早上好。” “琦薇?” “居然记得我,可喜可贺。” 可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喜乐,像是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 “有事吗?” “曼恩让我带你了解网络黑客方面的基本信息。也许他觉得你在这方面有些潜力?明明一个队伍里有两个黑客已经不太正常了,天知道他那猩猩一样的脑袋里装着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只有现在能教你。” 完全不给人选择的余地嘛……菲尼克斯心里一百个不愿,但人家主动教你本事,这可是大街上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你出门就能看见。” 简单拾掇好自身,刚出门便看见靠车而立的琦薇,依旧是那身连体暗粉色大衣,金属口罩取代了半张脸颊。 “这是法尔科,专职司机。如果你正被警察追捕,或是被帮派狩猎,在夜之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公路上,一个好的司机会使你终身受益,至少你不会横尸街头。法尔科是个不错的选择,除了不代参加街头比赛,所有关于驾驶委托都可以找他。” “你好。” 法尔科点头不语,算是回应。 “琦薇,你确定要带着他行动?我怎么看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鬼。” “放心。过了曼恩那关,至少说明本事不差。” “最好是这样。” “上车。” 菲尼克斯这才观察起周围,车身两道保险杠环绕,看上去外表与廉价低端车相仿,是大街随处可见的类型。车内谈不上与普通车辆大相径庭,拆去后座坐垫,余留的空间堆满菲尼克斯不曾见过的武器,以及各式的投掷物。尽管不全都会使用,可仅是看上去给人的安全感爆棚。 “不错吧?虽说是最底层的工作,这年头作为司机不自备些弹药可说不过去。” “我们这是去哪儿?” “平时即便没活儿,总得发展发展副业,仅靠中间人给的那点残余剩羹是买不起最新最好的植入体的。跟不上时代最前沿,下一个见不到明天太阳的人会是自己。” 琦薇坐在副驾驶位置闭目养神, “话说回来你那是什么义眼?我居然识别不出你的型号。” “……” “防范意识挺强的嘛,至少短时间内你不会死。” 其实不是菲尼克斯不想说,而是压根连他也不知道,无论他怎么搜索查找,好像石沉大海,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打算存够钱找个好一点的义体医生,给自身来个大清洗。把这些不知名的植入体全都更换一遍。可那毕竟是一个大工程,不知道需要多少欧元支撑,自己能不能活到钱存够的时候都难说。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觉得每多活一天就是赚。 “就在前面,靠边停。”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矮墙屋,生活垃圾堆得到处都是,蓝色塑料口袋随处可见,有的甚至丢到了路中央。 “丽景区?” “看见前面那个红白相间涂料的双层房吗?门口插有旧美国国旗的那个?那是我们此次委托的目标。” “看见了。” “不许配备武器,随便使用什么办法,我要你在二楼找到并下载电脑数据然后发给我。” 菲尼克斯清楚的记得自己耳朵还是原生的,爆炸没有影响其正常功能。他不认为这是自己听错听岔了, “看见周围身着制服、穿着作战靴、留着小平头的人了吗?” “我每周都有调试植入体。” “那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六街帮!一群高喊重振美利坚共和国的混混,个个都是暴力狂,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朝你开枪甚至不需要理由!” “那又怎样?事成后少不了你的报酬,五千欧。” 法尔科静静地把玩手中的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打量几眼菲尼克斯,他还是无法彻底相信曼恩居然带着这小鬼执行委托,据说还是两个!如果不是长期合作中建立起良好的信任,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曼恩活腻了找死,要不就患上了精神病,变成赛博疯子是迟早的事。 可作为专职司机就要有司机的样子,不多问不关注,两眼平视前方油门一刻不松是他的本职。 “什么数据?” “你知道的越少我们越是安全。” “这也是曼恩的意思?” “不,曼恩只是叫我带你,至于怎么带由我安排。” 琦薇没有催促他,而是劝道, “听着,小鬼。要成为赛博朋克也好,或者用现在流行的称谓,雇佣兵、边缘人也罢,不做好有过今天没明天的打算,抱着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委托的心态,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趁现在还没彻底淌入这趟浑水,赶紧离开吧。” 熟练用单指滑出烟嘴,叼在嘴里点燃,没在意法尔科口口声声车内禁止吸烟,琦薇深深地吐出云雾, “回去继续扮演你的菲尼克斯,我会打给你足够支付从荒坂学院毕业的钱,继续当那个学院的第一或是小公子什么的,随你。” …… 有过被绑来的先例,大卫很快便找到位于歌舞伎区的露西家。这个河谷区远比不上的热闹繁华之地。 “你一个人住吗?” “是啊。” 开门的是露西,依旧保持着昨日的打扮。只是此时脱下了白色外套,本就堪称完美曲线的身材更是一览无余。或许在家中她放下了些许防备。 “嗯。” 大卫抬头望向金属天花板,除了一条条焊接留下的黑线,那里什么也没有。 “你该不会是紧张吧?” “没有。” “是第一次?” 声音逐渐带着坏笑,眉宇间带着轻松。 “不是。我没有紧张!” 伴随露西忍不住发出的轻笑,大卫再次强调。 “随便坐,只有啤酒……你不喜欢碳酸吧,白水要吗?” 上次造访算是不速之客,尽管自己这边是被迫绑来,没来得及好好观察房间内部。 装潢十分简单。侧倒的躺椅,一旁装有电脑的桌上放着两袋速食食物,一个小窗台,前面是沙发,对面放着的小矮茶几上有整理干净的烟缸,墙上挂着关闭的电视,再往前是有帘子半遮掩的、放满冰块的泡澡池。整个房间偏暗,冷色调,完全看不出人居住的温暖。 “干杯。” “干杯。” “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人,头一次见。” “怎么了?” “对碳酸和烟敏感的家伙。” “我没骗你。” “太差劲了。你的衣服也很遭。” 露西突然扯掉淡黄色外套, “脱掉。” “什么?为什么?” 电扇缓速旋转,带来的风可以忽略不计。 “听我的,快脱。” “嘿!” 拾过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露西拿起放在电脑桌上的平板,背对大卫不知道搞什么玩意。 “不要在上面乱写!” 大卫意识到她打算干什么后,出声提醒。虽然也不是不行,可毕竟那是葛洛莉亚留下来唯一能算是纪念的东西。 “Edge_Runners.” 大卫看着一个个字母组成的单词在外套后背浮现。 “赛博朋克的别称。你想成为这样的人,不是吗?” 露西斜着头瞥向他。 “其实我是吉黑《边缘人》系列的铁粉。” “嘿嘿,是吗。” 露西笑着转身,捏住两边宽大领口褪去外套。左额耳鬓修长垂至高耸的胸前,末梢是带着黄色的红。 “是又怎样?” 大卫看向电脑桌的墙面, “那张老土的海报又是怎么回事?” 海报看着贴上去有些时日了,褪得只剩灰白,身着宇航服经典旧美国络腮胡大叔指着远方,身后是从地球起飞的火箭,火箭上方是月球,接着一串宣传词洋洋洒洒“全新生活即将开启”,这是曾经移居月球的广告海报。 “你有意见?” 不晓得说错什么话,尽管露西表情如常,可周边传来叫大卫寒冷的气息, “不……没意见。” 连说话都有点结巴, “广告总宣传那里是光鲜亮丽的乐园,让我感到十分不适。我的意思是,为了开发月球,有谁知道究竟牺牲了多少人。比起光鲜亮丽的乐园,更像暗无天日的地狱。” “你好像懂得很多啊。” 露西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荒坂学院留给我的教训,是广告上绝不会体现出来的。” “不愧是上得起荒坂学院的纨绔子弟。” “都说了我不是。” “你昨天问我有没有找到自己的梦想。” 顺着露西视线,大卫再次看向墙上贴着的“新生活”海报, “不会吧?” “你觉得那是地狱,可对我而言,这里才是地狱。” 看不见背对自己的露西的表情,大卫很难想象那张好看的面孔流露出难过的表情, “这里吗?” “我只想要远走高飞。带你看个东西。” 第一次与好看的女生共枕,本是值得兴奋应该激动的事,可大卫却全无那方面的心思。 戴上用于体验超梦的头环装置,微蓝扫描成线的光束由上至下覆盖整个视野,再次回过神时,眼前的一切令大卫吃惊。 常年不见的太阳光直晒,光束似乎肉眼可见,天空是黑压压的一片。 “这分辨度太厉害了!太阳好热!” 站在月球,脚底是凹凸起伏、斑驳的表面上细石遍满。 “它是通过你的个人连接让你感觉到太阳的热度。当然,如果是真实的温度你会被烤焦,所以我把它降到人类能承受的范围。” 站在身后的露西解释道,看着大卫腾空起跳,于空中缓慢飘浮, “要我关掉吗?” “不,这太好玩了!” “啊哈哈……你那是什么姿势。” 整个人呈不规则的“大”字平摊,看着不断变换姿势的大卫,露西开心的笑。 “还不错吧?” “太厉害了!” 大卫不断翻腾着落地,然后起跳,时而用脚时而用手,翻飞腾转滞空滑行……露西环负双手足下轻点,蜷着双腿猫腰似的跟在身旁, “是吧!跟我来。” 再次起跳,她朝大卫勾勾手指。 两行脚印并列交错前进,游客紧跟导游似的跟在露西身后,不远处巨大的建筑内有五彩斑斓的光射出。低矮的丘陵底下还有宇航员在勘测地质,亦或进行某种实验研究。 双手背在身后,两边露出如雪赤白的小腰。修长柔顺的耳鬓随步伐一上一下,微微右侧的脑袋只能看清部分脸蛋,披着露出双肩的白色外套,黑色紧身衣束缚着的肩胛骨明显可见。小手打着节拍,不,那完完全全是在对自己招手! 大卫伸出犹豫的右手,纠结是否要握住,可他又怕她误会, 皓腕带着霜雪从眼前一闪而过,冰凉的柔荑抓住自己手臂,然后纵身一跃。 仿佛从建筑外射的灯光聚焦自己,脚下化作瞩目的舞台,而女主角正拉着自己的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露西带着大卫,在数据构成的月球上四处漂泊,流浪玩耍,共用留有对方咬痕的吸管,开着越野在月球表面狂飙,坐在陨石制造的巨坑朝地球远望…… “这是我第一次带别人来。” 轻轻摇动着双腿,露西低眼盯着陨石坑内。 “真的……吗。” 远处是蓝白相间的地球,偶尔几处绿色点缀。 “那为什么带我来?” “不知道,我就是感觉可以带你来。” 看向大卫,朱红的唇角微微上斜。 “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会是好搭档。” “是……啊。” “其实今天要你来的不是我。” “啊?” “曼恩。他想叫我劝你退队。”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