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工作正式开始。 桑古木被分配在前台,佐川则负责客房服务——主要是将客人点的餐食从厨房送到房间。 前台的工作不算复杂,主要是办理入住和退房手续,回答客人的问题,以及处理一些简单的请求。中西女士和早苗轮流指导,桑古木学得很快——上辈子的社畜经验让他对这类服务性工作有天然的理解力。 但问题出在客人身上。 准确地说,出在女性客人身上。 月之汤的客人以中年女性和年轻女性为主,偶尔有情侣或家庭。而黄金周期间,女性团体客特别多——同学会、闺蜜旅行、母女出游之类的。 当这些客人看到前台站着的桑古木时,反应都很一致。 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亮,然后脸上浮现出某种……微妙的表情。 “哎呀,小弟弟是新来的服务生吗?”第一位客人——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优雅女性——这么问道,眼睛在桑古木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是的。请多关照。”桑古木礼貌地鞠躬。 “真帅气呢。”女性笑着说,“有女朋友了吗?” 桑古木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请在这里填写入住信息。” 他迅速转移话题,递出登记表。 但这位客人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桑古木经历了各种形式的“关注”。 有年轻女性办理入住时偷偷拍照的。 有中年阿姨问他“要不要吃糖”的——真的从包里掏出了糖果。 有一对母女,母亲办手续时,女儿一直盯着他看,脸越来越红。 甚至还有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拍了拍他的手,感慨地说:“年轻真好啊,皮肤这么好。” 桑古木全程保持职业微笑,心里却在默默计算距离下班还有多久。 相比之下,佐川那边的情况……更复杂。 客房服务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有很多细节。比如送餐时进门前要先敲门、报上身份;比如摆放餐具要按照固定顺序;比如不能直视客人的脸,要保持适度的低头…… 佐川记不住那么多规矩。 第一次送餐时,他差点把餐盘打翻——因为走路太快,在走廊拐角急转弯时,餐盘上的碗碟滑动,发出危险的撞击声。 第二次送餐时,他忘了敲门就直接拉开了纸门——还好客人正在看手机,没在换衣服。 第三次送餐时,他摆餐具摆错了顺序,被早苗悄悄纠正了。 但佐川有他自己的优势。 “您的餐点送到了!”他推开纸门,声音洪亮,笑容灿烂,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了整个房间。 客人们通常会被他的活力感染,就算有小失误也不会介意。而且佐川身材好,穿浴衣时袖子卷起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送餐时动作麻利,反而有种独特的魅力。 特别是年轻女性客人。 “小弟弟是高中生吗?”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客人问。 “是的!我是田径部的!”佐川回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搭讪。 “田径部啊……难怪身材这么好。”女客人笑着说,“平时都练什么?” “长跑!我这次来奈良也打算每天晨跑——” “佐川。”桑古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三号房的客人要续茶水。” “啊!马上来!” 佐川匆匆离开,留下女客人略带遗憾的表情。 下午三点,温泉浴场开放。 桑古木和佐川终于能短暂休息,两人坐在员工休息室里,喝着早苗准备的麦茶。 “好累……”佐川瘫在椅子上,“送餐比训练还累。要记那么多规矩,走路还不能太快……” “是你走路太快了。”桑古木说,“在旅馆里要安静,脚步要轻。” “我习惯了嘛!”佐川抱怨,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对了谦史,我听说露天温泉对着竹林,景色特别好!等下工作结束后一起去泡吧!” 桑古木想了想。 “嗯。不过要先等客人泡完,员工是最后才能用的。” “我知道!早苗小姐说了,员工使用时间是晚上十点以后。”佐川眼睛发亮,“可以好好放松一下!温泉对恢复疲劳很有帮助的!”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 “其实我已经调查过。奈良公园早上五点半就有人了,我明天早上要跑三圈。听说空气特别好,还有鹿在旁边看着……” 桑古木看着他兴奋的表情,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适量就好。” 傍晚六点,晚餐时间。 旅馆提供晚餐,客人在各自的房间里用餐。桑古木和佐川的工作是协助送餐和收拾餐后餐具。 这是最忙的时候。 厨房里热气腾腾,厨师们忙碌地准备着精致的料理。早苗和其他员工有条不紊地将料理装盘,然后由桑古木和佐川送到各个房间。 “一号房,松花堂便当一套。” “三号房,天妇罗拼盘追加。” “五号房,清酒一瓶。” 指令一个接一个。 桑古木端着托盘,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托盘很重,上面摆满了碗碟,他要保持平衡,同时脚步要轻,不能发出太大声音。 经过七号房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客人的笑声——是下午那位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优雅女性,听起来在和朋友们喝酒聊天。 他加快脚步。 佐川则采取了不同的办法。他一次端两个托盘——一手一个,平衡感极好,走得又快又稳。 “看!这样效率更高!”他得意地说。 早苗想阻止他,但看他确实端得很稳,也就没说什么。 七点半,送餐工作基本结束。两人回到厨房,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辛苦了。”早苗递给他们湿毛巾,“做得很好。特别是桑古木先生,完全不像第一次做这种工作。” “谢谢。”桑古木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佐川则一口气喝光了早苗准备的茶。 “早苗小姐,员工餐什么时候吃?我饿了!” “八点。在员工餐厅。”早苗笑着说,“再坚持一会儿。” 八点整,两人终于吃上了晚饭。简单的定食——米饭、味噌汤、烤鱼、煮蔬菜,但味道很好,分量也足。 佐川吃得很快,几乎是在狼吞虎咽。 “慢点吃。”桑古木说。 “饿嘛!”佐川含糊不清地说,“而且吃完我想去泡温泉……啊,对了,谦史你今晚要用那个熏香对吧?牧野学姐给的。” 桑古木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纸包。 “嗯。要在陌生环境里测试效果。” “真好啊……”佐川羡慕地说,“我也想睡个好觉。不过我今天这么累,晚上肯定能睡得很香!” 桑古木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泡完温泉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晚上十点半,员工温泉时间。 桑古木和佐川走进男汤浴场。室内弥漫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混合着木头的香气。浴场很安静,只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两人先冲了澡,然后走进露天温泉。 四月末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但温泉的热气驱散了寒冷。露天池正对着一片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啊——舒服——”佐川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脑袋,“果然温泉最棒了!” 桑古木也慢慢沉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全身,白天的疲惫逐渐消散。 两人安静地泡了一会儿。 “谦史。”佐川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桑古木转过头。佐川正看着夜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谢什么?” “很多事。”佐川说,“比如说午餐的便当;比如说陪我一起来奈良;还有……平时听我唠叨训练的事情。” 他顿了顿。 “我知道我有时候太固执,听不进劝。但我真的……很喜欢跑步。喜欢到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桑古木沉默了几秒。 “但付出一切不等于透支自己。”他最终说,“真正的强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减速。” 佐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看书看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温泉的水汽袅袅上升,融入夜色。 泡了二十分钟后,两人起身离开。回到房间时,被褥已经铺好了——是早苗来铺的,两个被褥并排铺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桑古木取出熏香,涂在枕边。 柑橘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榻榻米和木头的自然味道。 佐川钻进被窝,打了个哈欠。 “晚安谦史。明天我打算五点起床去跑步——” “佐川。”桑古木打断他。 “嗯?” “……跑完记得回来吃早饭。旅馆提供早餐,别错过了。” 佐川眨眨眼,然后笑了。 “知道啦!那我六点回来!” 他翻了个身,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桑古木躺在自己的被褥里,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光。 熏香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闭上眼睛。 奈良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温泉的余温和熏香的香气中,缓缓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