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三年十月深秋,井陉口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墨站在韩信军营辕门外,回望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城池。十日前的背水一战,汉军大破赵军二十万,此刻城中尚有未及清理的血腥气。但更重的血腥气,是在他心里。 他掌心紧握着那枚【音律守护佩】,佩上刻着青囊以【兼爱守护曲】注入的内力印记。青囊为他戴上此佩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在他腕间萦绕。 “待天下太平,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可好?“ 她当时如是说,眼中是少见的期许。萧墨却只能用沉默回应。他知道自己体内的小魔种是南宫朔留下的死局,三个月内若不根除,他就会成为下一个“长生君“。 “萧少侠,不进城喝杯庆功酒吗?“韩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墨转身,抱拳道:“韩将军美意,萧某心领。只是成皋之约在即,不敢耽搁。“ 韩信白面书生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陈平此人反复无常,你去赴约,需多加小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一个人去。“萧墨看向荥阳方向,“若有陷阱,我一个人也好脱身。“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件事,要拜托将军。“ “但说无妨。“ “青囊姑娘应该已经启程回汉中了。不知将军可否派快马传信,确认她平安抵达墨武堂?让她与墨云、婉娘会合,也好有个照应。“ 韩信点头:“这是自然。不过...你们两人不一同回去?“ 萧墨摇头,目光落在天际那轮渐圆的明月上:“成皋之约,是陈平与我的约定。若有第三人在场,反倒不便。青囊需要静养,汉中墨武堂更需要她主持大局。“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若有青囊在,他反倒会束手束脚。 想起三日前在邯郸驿站的告别,青囊曾坚持要与他同去成皋。 “你的小魔种尚未稳定,我怎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她当时执拗地拉住他的衣袖。 萧墨轻轻拉开她的手:“正因为小魔种不稳定,我才不能让你涉险。青囊,你尚未完全康复,先天药体受损,需要静养。成皋是前线,太危险。“ “那你呢?“青囊眼眶微红,“明知是陷阱,明知陈平可能与游侠盟有勾结,你还要一个人去?“ “我必须去。“萧墨声音低沉而坚定,“南宫朔的威胁还在,小魔种是我的隐患。陈平说有成皋之约,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解更多关于游侠盟总坛的线索。“ 他看着青囊,语气稍稍缓和:“你回汉中,与墨云、婉娘一起,帮我守着墨武堂。那里有三百名我们救出的药女,她们需要你。“ 青囊咬了咬唇,最终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回汉中。小魔种我暂时压制,但只能维持这么久。“ “我答应你。“萧墨郑重承诺。 此刻,韩信的传令兵已经牵来两匹快马。 “萧少侠,你确定一个人去?“韩信再次确认。 “一个人,反而目标小。“萧墨翻身上马,朝韩信一拱手,“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马蹄声响起,萧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太行山的晨雾中。 而在三日前,邯郸大营的营帐内,青囊正为一名重伤的赵军士兵施针。她纤细的手指捻着银针,精准地刺入穴道。额角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李姑娘,您已经三个时辰没休息了。“一旁的军医劝道。 “无妨。“青囊轻声道,目光飘向帐外萧墨离去的方向,“等这批伤兵稳定下来,我便启程回汉中。“ 她心里清楚,萧墨此行凶险万分。她必须尽快回到汉中,在墨武堂总舵布设【音律共鸣阵】,才能在他遇险时感知到并施以援手。 先天药体受损后,她的内力大打折扣,远程传功的距离和效果都会减弱。但在墨家总舵,有墨云和婉娘相助,三人合力,或可助萧墨一臂之力。 十日后,井陉口到汉中的官道上。 青囊在马车内闭目调息。车外是韩信派遣的十名精锐骑兵护送。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那枚尚未完成的【音律守护佩】,这是她为萧墨准备的第二件礼物。 第一枚守护佩已在邯郸送给了他,只能被动防御。而这一枚,她准备刻入【音律共鸣阵】,让她能在千里之外感知他的安危。 “姑娘,还有三日便到汉中了。“车外的士兵禀报。 青囊睁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要快。萧郎的成皋之约,是在一个月后。我必须在一个月内布好大阵。“ 而在另一条官道上,萧墨正星夜兼程。 井陉口到成皋,约一千二百里(汉代约三千里路程)。即便是快马加鞭,日行三百里,也需十日方能抵达。但萧墨心中焦急,几乎不眠不休,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星夜兼程二十日,穿越太行险道,渡过黄河古渡,风尘仆仆的萧墨终于抵达成皋城外。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合眼,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中的坚定却丝毫不减。 小魔种在体内隐隐躁动,每到月圆之夜,那股噬心之痛便格外清晰。 南宫朔说过,小魔种每月需采补一次,否则便会反噬宿主。 距离南宫朔种下魔种已过去二十日,他还有十日的时间。 “十日...“萧墨咬紧牙关,催马疾行,“足够我去成皋,也足够青囊在汉中布好大阵了。“ 风在耳边呼啸,秋日的落叶纷飞。他摸了摸腰间的游侠剑,又摸了摸那枚【音律守护佩】,心中稍安。 这一个月,他们分工明确: 他去成皋,赴这场不知是祸是福的约定。 她回汉中,为他们准备最后的退路。 他信她,如同她信他。 二十日后,成皋城外。 萧墨勒马而立,望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给这座经历过无数血战的城池镀上一层金边。 但在这金边之下,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城门口的守军看似松散,实则暗哨遍布。萧墨的兼爱心法能感知到方圆百步内的杀气,此刻,至少有三十道杀气锁定了他。 “来得真快。“他冷笑一声,“南宫朔,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纵马入城,仿佛对暗处的杀气毫无察觉。但他掌心已暗暗蓄力,【兼爱六合阵】的心法在体内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成皋城内的废弃墨家据点,位于城西三十里外的密林中。 那是陈平约他见面的地方,也是他曾与青囊提起过的地点。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个为他准备的陷阱。 萧墨在据点外三里处勒马。他看了看天色,月圆将至。 他取出【音律守护佩】,轻声道:“青囊,你若能听见,就证明你的大阵已经布成了。“ 他注入一丝内力,佩中传出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缕琴音。 琴音很淡,几乎不可闻,但萧墨听懂了——那是【天魔妙音·守护】的曲调。 青囊的大阵,成了! 虽然相隔千里,虽然她还在养伤,但她依然为他布下了最后的防线。 萧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笑意中带着暖意,也带着决意。 “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他对着守护佩轻声道,“我还要回去,赴你的一个月之约。“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座废弃的墨家据点。 据点内,厉无殇早已等候多时。他身后,是三十名血手堂精锐,每个人的掌心都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血手印阵】,已成! “萧墨,你果然守信。“厉无殇阴恻恻地笑道,“盟主托我带句话——成皋之约,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 萧墨环顾四周,目光在三十名高手脸上一一扫过。他缓缓抽出游侠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告诉南宫朔,“他一字一顿道,“我萧墨的命,他来取便是。但能否取走...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千里之外的汉中,墨武堂总舵。 青囊盘膝坐在【音律共鸣阵】中央,七盏铜灯环绕着她,每盏灯中都燃烧着特制的药香。她纤细的手指在古琴上轻抚,琴音化作缕缕内力,通过阵法传向远方。 婉娘盘膝坐于阵法之外,十指连弹,【天音·净心曲】如潺潺流水,护住青囊心神不散。“姐姐,撑住!“她轻声道,“别让反噬之力伤了你的心脉!“ 突然,她指尖一颤,琴弦上传来强烈的反震之力。 “萧郎...遇险了!“ 她脸色一白,鬓角悄然多了一根白发。嘴角溢出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远程传功的距离太远,每传功一次便要损耗一年阳寿,反噬之力已伤及她的经脉。 但她没有停下,反而加重了指力:“我答应过你,要护你周全。萧郎,坚持住!“ 琴音更急,如暴雨,如裂帛,穿越千山万水,直达成皋那座废弃的墨家据点。 而成皋的夜色中,萧墨的剑光与三十道血手印,已然碰撞! 剑光如墨,在月光下泼洒出玄妙的轨迹。萧墨的【非攻剑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式,兼爱守一。 剑光如水,将最先扑来的三道血手印尽数化解。阴毒的掌力被兼爱心法转化为柔和的内力,反震回去,那三名血手堂高手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第二式,交相利刃。 萧墨借力打力,身形如墨云流转,在人群中穿梭。每接一道血手印,便将其掌力转嫁到另一名敌人身上。眨眼间,又有五人倒地。 但剩下的二十余人已结成阵势,【血手印阵】的威力真正显现。 二十道掌力合而为一,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手印,从天而降,直拍萧墨天灵盖! 厉无殇阴笑:“萧墨,这【万魔血手印】的滋味,你好好品尝!“ 萧墨面色凝重。这一掌的威压,已达到了一流高手的巅峰。若硬接,必然重伤。 但就在此时,他怀中的【音律守护佩】突然发出强烈的共鸣! 一缕琴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直接在他心海中响起: “左七右三,坤位有机关!“ 是青囊的声音! 萧墨想也不想,身形急转,瞬间向左七步、右三步,恰好落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青石板上。 他脚尖一点,机关触发! 轰隆隆—— 地底传来沉闷的声响,三十六道翻板同时翻转,将血手堂的高手们大半困入地下。只有厉无殇等七八人反应迅速,及时跃起。 但这也足够了。 萧墨压力骤减,剑光再次绽放。这一次,是【非攻剑诀】第四式——守墨无极! 剑光如墨,如水,如天罗地网,将厉无殇等人尽数笼罩。 “厉无殇,成皋之约,我萧墨接下了!“他冷喝道,“但这幕后黑手,必须现身!“ 厉无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萧墨竟能如此完美地利用废弃据点的墨家机关。更让他震惊的是,刚才那缕琴音... 是音律武学!是青囊! “怎么可能...“厉无殇喃喃道,“她远在汉中,如何能...“ 萧墨剑光一转,在他左肩留下一道血痕:“墨家医武同源,岂是你们这些邪魔外道能理解的?“ 厉无殇心知今日已无法拿下萧墨,厉啸一声:“撤!“ 剩下的七八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萧墨没有追。他收剑而立,脸色突然一白,一口血喷了出来。 刚才的激战,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更麻烦的是,血手印的阴毒内力正侵蚀着他的经脉。 他盘膝坐下,运转兼爱心法压制伤势。同时,他轻抚【音律守护佩】,轻声道:“青囊,我没事,你别再传功了,反噬之力会伤到你...“ 千里之外,汉中的【音律共鸣阵】中,青囊听到这虚弱的声音,泪水瞬间滑落。她对身旁的婉娘轻声道:“多亏了妹妹的护法,否则我的音律共鸣阵也无法坚持这么久。“ “傻瓜...“她哽咽道,“你总是这样,受了伤也不肯说...“ 她手指颤抖着,却还是拨动了琴弦,将一缕温和的内力传了过去:“别说话,我为你疗伤。厉无殇的血手印阴毒无比,若不即时化解,会伤及心脉...“ 萧墨还想说什么,但那缕温和的内力已流入他体内,替他化解着血手印的余毒。 他苦笑一声,最终没有拒绝。 他知道,一旦他拒绝,青囊只会更担心。 千里之外的她,已经为他操碎了心。他又怎能再让她心碎? 成皋的夜,更深了。 汉中的月,也更冷了。 但两颗心,却通过这缕琴音,紧紧相连。 第二日清晨,成皋墨武堂分舵。 萧墨盘膝调息了一整夜,在青囊的远程传功下,伤势已稳住,但血手印的阴毒仍未完全清除。厉无殇的掌力中蕴含着道心种魔大法的魔气,这股魔气与他体内的小魔种产生共鸣,让小魔种更加躁动不安。 “萧少侠,陈平先生到了。“墨林在门外禀报。 萧墨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有请。“ 片刻后,陈平在两名墨家弟子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这位汉王帐下的谋士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萧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眉宇间藏着一丝疲惫。 “萧少侠,伤势如何?“陈平开门见山。 “死不了。“萧墨淡淡道,“倒是陈先生,您约我来成皋,自己却姗姗来迟,让我险些命丧厉无殇之手。这该如何解释?“ 陈平苦笑一声,伸出右手。掌心处,一个暗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赫然也是一个血手印! “因为我自己也中了圈套。“他沉声道,“南宫朔知道我会约你来此,提前让厉无殇在此设伏。他真正的目的,是一石二鸟——既杀你,也逼我现身。“ 萧墨瞳孔一缩:“你掌心的印记...“ “二十年前留下的。“陈平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二十年前,我穷困潦倒,在江湖中漂泊,曾是游侠盟的外围成员。南宫朔传我【阴符手印】,说是可速成内力。我练了,确实有奇效。但代价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每用一次,阳寿便损一年。这二十年来,我无数次想摆脱,却无能为力。南宫朔掌握着我的秘密,以此为要挟,每年要我进贡黄金千两,还要为他提供情报。“ “所以你才叛楚投汉?“萧墨问。 “不错。“陈平坦然承认,“项羽刚愎自用,南宫朔在他身边布下眼线,我在楚营已无立足之地。但投汉之后,我才发现,天下乌鸦一般黑。刘邦虽用人不疑,但张良对我始终有戒心。我只有靠自己的智谋,才能活下去。“ 他看向萧墨,目光灼灼:“萧少侠,你我虽是初识,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南宫朔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害我损了二十年阳寿,害你中了小魔种。只有联手,我们才有胜算。“ 萧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陈平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这是游侠盟七大分舵的详细分布图,是南宫朔让我保管的。他以为我不敢背叛他,却忘了我陈平,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他展开绢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游侠盟各分舵的位置、实力、负责人。 萧墨的目光落在汉中分舵的位置上,眼神一凝:“汉中分舵,南宫朔就在那里?“ “不。“陈平摇头,“南宫朔在东海总坛。但汉中分舵,是他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因为那里靠近秦岭,有他修炼所需的【药女】来源。每月初一,都有药女被秘密送往东海。“ 他指向绢帛上的一条路线:“下月十五,是运送药女的日期。如果我们能劫下这批药女,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去东海总坛的航线。“ 萧墨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需要的线索。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看向陈平,“你大可以自己去做。“ “我做不了。“陈平苦笑,“南宫朔在我体内也种了魔种,只是比你的小得多。但只要我一接近总坛范围,他就能感知到。而你不同,你的魔种虽大,但你有墨家兼爱心法压制,反而能遮掩气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只有你能潜入东海,而我,只能在背后为你布局。“ 萧墨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暂且信你。但若让我发现你有二心...“ “不必你动手。“陈平打断他,“南宫朔不会放过背叛者。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站起身,朝萧墨深深一揖:“萧少侠,这天下苍生的希望,就托付给你了。“ 萧墨没有扶他,只是淡淡道:“我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我是为了那些被南宫朔残害的女子,也为了...“ 他没说下去,但陈平已明白。 也为了那个在汉中,为他日夜抚琴疗伤的女子。 成皋的风,吹散了血腥味。 但吹不散,这乱世中的情仇纠葛。 而萧墨知道,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厉无殇说过,小魔种每月需采补一次,否则必噬主。 而他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二十天。 十日内,如果找不到解决之法,他要么成为下一个南宫朔,要么...死。 他看向南方,那是汉中的方向,也是青囊的方向。 “等我。“他在心中轻声道,“十日内,我一定回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中,青囊正为【音律共鸣阵】添加最后一块灵石。 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的白发已增至七根,容颜仿佛苍老了三岁。连续三日的远程传功,让她损耗了整整七年阳寿,丹田内力几近枯竭,已是油尽灯枯。 但她还在坚持。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那个固执的、倔强的、总是独自承担一切的男人,还需要她。 “萧郎...“她喃喃道,“你要活着回来...“ “答应我...“ 风过庭院,吹落满地梧桐叶。 也吹落,她眼角的泪。 成皋之约,险中险。 陈平之谜,暗里暗。 而这场跨越千里的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