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四年春,萧道成回到了淮阴。 一别五年,淮阴变样了。 城门口,张大牛站在那里,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看见萧道成的马队过来,他们齐刷刷地跪下去。 萧道成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起来,都起来。” 他扶起张大牛。 张大牛抬起头,眼眶红了。 “萧将军,您总算回来了。” 萧道成看着他。五年不见,张大牛老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胡子也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当年在淮阴城外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大牛,这些年辛苦了。” 张大牛摇摇头。 “不辛苦。将军交给俺的事,俺都记着。” 他指着身后那些村庄,那些田野,那些远远望着他的人。 “将军你看,那些地,都种上了。那些兵,都练好了。那些粮,都堆满了。就等您回来。” 萧道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城外,那些他当年带着流民开垦的荒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沃野。麦子刚刚返青,绿油油的,铺满了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一吹,绿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暖洋洋的春风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的根,在这里。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些田野。 “道成,回来了。” 萧道成点点头。 “回来了。”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在淮阴遥控朝局。 他派人去建康,打听消息。谁被重用了,谁被冷落了,谁和谁结盟了,谁和谁翻脸了。这些消息,一条一条传到淮阴,被他记在心里。 他还派人去联络那些旧人。张敬儿,刘琨,还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将领。他告诉他们,他还在,还在等。 褚渊有时候问他:“师兄,你联络这么多人,不怕皇上知道?” 萧道成说:“怕。可更怕的是,有事的时候,没人帮忙。”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现在这世道,靠一个人,活不长。得靠一群人。” 褚渊点点头。 那天下午,萧道成正在城外看麦子,纪僧真骑马跑来。 他下了马,脸色有些古怪。 “道成,有件事要跟你说。” 萧道成看着他。 “什么事?” 纪僧真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建康那边,有人在传一句话。” 萧道成说:“什么话?” 纪僧真说:“萧公当为天子。”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纪僧真。 “你说什么?” 纪僧真说:“我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反正建康那边,好多人在说。说你有天命,说你应该当皇帝。”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僧真,你信吗?” 纪僧真说:“我?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信不信。”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些麦子。 麦子在风里摇晃,绿浪翻滚。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种。 谁都可以。 可他不想当皇帝。 他想活着。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所有人都叫来。 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还有张大牛。几个人围坐在屋里,桌上摆着酒菜,可谁也没心思吃。 萧道成把纪僧真的话说了一遍。 垣崇祖第一个开口。 “道成,这话是谁传的?” 萧道成说:“不知道。” 垣崇祖说:“会不会是有人想害你?” 褚渊说:“肯定是。这种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是死罪。” 刘善明说:“道成,你得想办法。不能让人这么传下去。” 萧道成说:“什么办法?我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他看着他们。 “僧真,渊之,崇祖,善明,大牛。你们记住。这种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谁说的,我不知道。可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是我说的。我得死。” 纪僧真说:“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怎么办?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等着皇上派人来杀我。” 垣崇祖说:“那咱们就干等着?” 萧道成回过头,看着他。 “崇祖,你有兵吗?” 垣崇祖说:“有。八千兵,都练好了。” 萧道成说:“粮呢?” 刘善明说:“够吃两年。” 萧道成说:“那就够了。” 他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加紧练兵,多屯粮食。该干什么干什么。皇上不来,咱们就等着。皇上来了,咱们就打。” 垣崇祖说:“打?造反?” 萧道成说:“不是造反。是自保。” 他看着窗外。 “僧真,你明天就派人去建康,继续打听消息。渊之,你去联络张敬儿、刘琨他们,告诉他们,我还在,还活着。崇祖,你继续练兵,别停。善明,你把粮仓看好,一粒米都不能少。大牛,你把那些村庄看好,百姓们别乱。” 几个人都点点头。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晚。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他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跪着死。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