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冬,萧道成在建康城里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每天喝酒,每天赌钱,每天和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他的名声越来越臭,可他的命,越来越安全。 刘子业不再盯着他了。 一个酒鬼,一个赌徒,一个废物,有什么好盯的? 那天下午,萧道成在一家酒馆里喝酒。 酒馆很小,很破,很脏。门板歪歪斜斜,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几张歪腿的桌子,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地上满是瓜子壳和酒渍。 几个无赖围着他,一边喝酒一边吹牛。吹他们当年如何如何,吹他们认识谁谁谁,吹得天花乱坠。 萧道成靠着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酒,半天没喝一口。 忽然,一个人走进来。 门帘掀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几个无赖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四十来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却很亮。那眼睛不像普通人,像鹰,像狼,像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走到萧道成对面,在一条板凳上坐下。 “来一壶酒。” 酒保应了一声,端上一壶酒。 那人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 萧道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酒馆里很吵。那几个无赖还在吹牛,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可萧道成和那个人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 “萧将军?” 萧道成说:“是我。你是?” 那人说:“刘彧。”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刘彧。湘东王。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叔叔。也是刘子业想杀的人之一。 萧道成坐直了身子。他放下酒碗,看着对面那个人。 “王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刘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萧将军,我听说你在南兖州干得不错。屯田,练兵,八千兵,二十个村。” 萧道成说:“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酒鬼。” 刘彧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是吗?”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放下酒碗,看着他的眼睛。 “萧将军,你知道吗,我也在喝酒。” 萧道成说:“王爷也爱喝酒?” 刘彧摇摇头。 “不是爱喝。是不得不喝。” 他指了指自己。 “你看我这样,像个王爷吗?” 萧道成看着他那身半旧的青衫,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 不像。一点都不像。 刘彧说:“我每天喝酒,每天装疯卖傻,每天让人以为我是个废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命。”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将军,你懂吗?”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懂。” 刘彧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可眼睛里有了光。 “我就知道你懂。” 他又喝了一口酒。 “萧将军,你知道吗,我也怕死。” 萧道成看着他。 刘彧说:“皇上是我侄子,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想,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他放下酒碗,看着萧道成。 “可我不想死。”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也不想。” 两个人对视着。 酒馆里还是很吵。那几个无赖已经喝高了,开始划拳,喊得嗓子都哑了。可萧道成和刘彧之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隔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刘彧站起身。 “萧将军,今天的话,你知我知。” 他转身要走。 萧道成忽然说:“王爷。” 刘彧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道成说:“那个地方,王爷常去吗?” 刘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萧道成说的是这个酒馆。 他摇摇头。 “不常来。今天第一次。” 萧道成点点头。 刘彧走了。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下。 萧道成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从那以后,萧道成和刘彧偶尔会在那家酒馆见面。 没有约定,没有暗号,就那么碰上了。有时候刘彧在,有时候萧道成在。碰上了,就一起喝酒,说些有的没的。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天气,这酒的味道,街上的见闻。可他们都懂,那些话底下,还有别的话。 懂对方在干什么。 懂对方想要什么。 懂对方和自己一样,在等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酒馆里没什么人。那几个无赖没来,就萧道成和刘彧两个,坐在角落里,一人一壶酒。 刘彧忽然说:“萧将军,你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变?” 萧道成想了想,说: “快了。” 刘彧看着他。 “快了?” 萧道成说:“快了。” 刘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也觉得快了。” 他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我听说,你在广陵有人?”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刘彧。 刘彧说:“八千兵,二十个村。够用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人。” 他看着萧道成。 “不多,可都是能用的。”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爷,你信我吗?” 刘彧说:“信。” 萧道成说:“为什么?” 刘彧说:“因为你和我一样。都在装,都在等,都不想死。”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那棵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刘彧说的话:都在装,都在等,都不想死。 是啊。 都在装。都在等。都不想死。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快了。 真的快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