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雨幕像被谁拉上一层磨砂玻璃,路灯的光团晕开,黄得发冷。我靠墙蹲到腿麻,才想起要站起来。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关机之后,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顾星阑。 我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泪,咸得发苦。垃圾桶就在一步之外,我却没有再回头的勇气。草莓创可贴的空盒子已经被我捏成薄片,像被揉皱的告白,再也展不平。 二 “池晚舟!” 雨声里有人喊我,隔着半条街,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下意识攥紧口袋,指节抵住冰凉的布料——那是顾星阑的校服外套,傍晚时披在我肩上,后来被我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现在湿得能拧出水。 我没应,把帽兜往下一拉,只露出半张脸。脚步声踏破水洼,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我面前。雨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淌,在睫毛上挂成细小的水晶。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为什么关机?” 他开口,嗓音被雨泡得沙哑。 我低头,盯着他鞋尖——左脚白鞋已经溅满泥点,右脚鞋带松了,却还在努力绑紧,像他的性格:再乱,也不肯松手。 “没电了。”我撒谎,声音闷在帽兜里。 他没拆穿,只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半寸,伞骨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我脚背,烫得吓人。 三 “刚才那是沈欲。”他主动解释,语气急却低,“她手被铁丝划了,学生会在附近做义卖,我路过……” “薄荷创可贴呢?”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 他愣住,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被雨水浸湿的塑料袋,里面躺着一整盒崭新的创可贴。绿色包装,薄荷味。 “我买了,二十片。”他声音发紧,“本来想等你晚自习给你,结果……” 结果我先看见了那一幕:他把最后一张草莓贴,给了别人。 四 我盯着那盒创可贴,没接。 雨更大了,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质问。 “池晚舟,”他唤我名字,带着一点颤,“对不起,下次先问你需要几片。” 一句话,把我筑了一晚上的堤,瞬间冲垮。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混着雨水,谁也分不清。 “我不是小气……”我哽住,喉咙像被塞进一把碎冰,“我只是以为,那是只给我的。” “是只给你。”他立刻接,声音拔高,又迅速低下去,“沈欲那一下划得深,血流不止,我手边只有……那一张。” 他停顿,像在给心脏找节拍,“我没想到你会看见,更没想到你会难过。” 五 我抬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雨夜里,那两汪黑得发亮,却布满血丝,像一整天没合眼。 “顾星阑,”我吸了吸鼻子,“我其实不怕疼,我怕的是……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你对我的好,然后发现,原来别人也有份。” 他沉默,睫毛被雨水压得一颤一颤。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伞面倾斜,世界瞬间只剩他的心跳——砰、砰、砰,比雨声更大,更乱,却更真实。 “不会了。”他贴在我耳侧,声音低哑却笃定,“以后所有薄荷味,都只经过你的手。” 我僵了一秒,终于伸手,抓住他后背湿透的衣料。 雨很冷,体温却很烫。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上了锁—— 钥匙在他手里,也在我手里。 六 风忽然换了方向,雨线斜斜打在他肩上,他却没动。 我松开他,把帽兜往后一掀,雨水直接砸在脸上,却不再觉得冷。 “走吧,”我说,“再蹲下去,真的要感冒。” 他点头,把伞重新撑好,手却迟迟不肯从我腰侧拿开。 我们并肩往外走,脚步默契地放慢,像在给谁拖延时间。 巷口昏黄的灯光下,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再无空隙。 七 快到校门口时,雨势终于小了。 他忽然停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盒创可贴,塞进我掌心。 “拿着,二十片,不够我明天再买。” 我捏着盒子,指腹摸到上面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小字: ——“对不起,下次先问你。” 笔迹被雨水晕开,边缘毛茸茸的,却更真实。 “顾星阑。” “嗯?” “以后,不许再揭下来给任何人。” “我发誓。” 他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像在立一场少年最庄重的誓言。 我破涕为笑,把盒子贴在胸口,像贴住一颗乱跳的心。 八 宿舍楼门禁前一分钟,我们赶到楼下。 他收伞,甩了甩水,抬头看我。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别踢被子。” “你也一样。” 我转身,刚迈两步,他忽然喊: “池晚舟——” 我回头。 “明天,”他顿了顿,耳尖在路灯下泛红,“……我想把月亮洗出来给你看。” 一句话,比所有情书都浪漫。 我用力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好比了个“OK”的手势。 他笑,眼角弯成月牙,冲我挥手。 我跑进门厅,再回头时,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背影像一棵倔强的树。 九 三楼阳台,我趴在栏杆边,看雨幕后的夜空。 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被洗亮的星。 手机开机,跳出一条未读: 【顾星阑:雨停了,星星出来了。】 我低头,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终只发了一句: 【池晚舟:我看见了,也在我眼里。】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云层彻底散开,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涌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湿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口袋里的创可贴盒子。 二十片,每一片都是薄荷味,每一片都写着—— “以后,只经过你的手。” 十 雨停之前,我以为世界会塌。 雨停之后,我才发现—— 世界还在, 他也在, 而我, 终于敢承认: 我喜欢他, 喜欢到连一场雨都舍不得放过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