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夸父站在龟裂的河床,他很生气! 后土皱了皱眉头:“他一直站在那里?” “已经一天了,除了精卫鸟飞过的时候拍手大笑,一直没动。” “把他叫来。” 夸父进屋行礼:“族长安好!” “一定要走?” “共工带人寻水七天了,幽都没有足够的水源,部落已经非走不可了!” “刑天跟你一样的想法?” “刑天和勇士们彻夜与傲狼搏斗,守卫千人的部落,并不容易。” 后土沉思:“你认为水在哪里?” “太阳从东方送来甘露,水在东方” “东方有多远?” “一路向东可以走三万六千里。” “何以见得?” “北方的精卫鸟南飞,一日飞行三百里,一百二十日返回。可知地宽来回七万二千里。” 夸父稍作停顿:“精卫小鸟一生飞行百万里,不知人跟鸟相比如何!” “你出去吧。” 夸父告退,后土沉思良久,面色凝重。秋天的红日已落山,烽台上燃起烽火。烽火起即事关重大,可是并没有人准备战斗,只是齐齐面对敞开的营门。 放弃抵抗了吗? 勇猛的战士在哪里? 勇猛的战士今天回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七天为限,必须回到部落。共工大步向前,牛皮短靴已磨破,索性脱下系在腰上。 共工带领六个人。七个人,一袋水,花了五天才找到,两天必须赶回。 七人排成圆阵快速移动。共工的脚掌在流血,但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流血的脚,也不在意闻见血腥而来的傲狼。 狼群骚动不安,突然头狼扑向共工。共工并不躲闪,迎面刺出石矛,七杆石矛同时刺出。 圆阵里有七个人,圆阵里只有一个人,圆阵里刺出一杆矛,圆阵里刺出七杆矛! 头狼滚落在地,狼群四散逃开。七人面不改色,没有一刻停留,继续上路。 为什么他们拼了命赶路? 后土抬头注视着烽火,九块黎木很快就会烧尽,火熄灭前共工不回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是部落规定。 烽火熄灭,外出的人即使活着也不用回来。这是部落的古老法则,是部落勇士坚不可摧的原因,也是幽都一直存在的原因。 “噢……!” 站在烽台的刑天一声长啸。 部落的勇士回来了。 后土坐在藤椅,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她其实还很年轻。共工进屋向年轻的族长深鞠,后土面无表情,她很生气。 一袋水?近千人的部落,她如何能不生气?一袋水,部落勇士们拼了命,又如何不心疼? “把水给刑天送去吧!夸父那里有双新靴。” 刑天接过羊皮水袋,仰头喝了一口。共工盯着刑天:“傲狼还是没办法驯服?” 刑天舔了添嘴唇:“六音对傲狼不起作用。” 六音? 常人只可发五音,五音为宫、商、角、徽、羽。刑天能用腹发音,六音就是腹音,刑天能用六音与鸟**流。 共工仍盯着刑天:“傲狼比二足乌如何?” 刑天动容:“傲狼不过是小犬,二足乌是真禽兽!” 二足乌是什么? 二足乌也叫太阳鸟,一种黑色猛禽。它常常利用太阳的逆光作掩护,极速俯冲伤人。黑影一闪,人瞬间毙命,处在逆光中的人无从察觉,绝无幸存。 共工挠挠头:“说点有用的!” 刑天扔回水袋:“东边有鹜飞去,那里有水,可是七天回不来。” 共工正要再问,后土使人传话请他们过去。 共工和刑天进屋,后土示意坐下。 “二位首领认为幽都如何?” 共工:“幽都的长河干涸了,东边……” 后土打断:“离开幽都是夸父提出来的?” 刑天:“夸父经常观察研究天象,我们都向他请教。” 后土面带怒色:“鲁莽之人无畏,老幼如何经历风雨?” 二人跪拜,不敢多言。 “二位首领请回。” 二人退出,后土陷入沉思。年轻的女族长双肩承受着多少重担?该何去何从? 山,不再是绿色,孩子们坐在山脚,围着女娲听故事。 女娲抬眼看见驻足在落叶中的后土,俯身对孩子们说:“明天再来听故事,照顾好我们的白泽。” “好!”孩子们齐齐答应一声都跑了。 后土微笑着向女娲点头示意:“到你那里去吧!” 两人进了女娲的小圆屋。 屋顶悬一根犀皮鞭,一串狼牙链,一个羚角号。墙上挂一顶花雕小帽,一件白狐长袍,一双红蛟短靴,一个鳄皮方包。地上摆两个软藤圆凳,此外别无他物。 女娲请后土坐:“族长何事来寒舍?” 后土斟酌良久:“长河母亲干涸了,请祭师问母亲,何处有水给受伤的勇士?” 女娲抚额闭眼默念,时而呆坐、时而亢奋、时而祥和、时而惶恐。 “请祭师指点迷津?” 女娲叹息:“幽都之火不再有光。” “何处能重燃闪闪火光。” 女娲颤栗:“大泽啊!请放过我的族人。” “我们都要死在大泽?” 女娲泣:“幸存勇士十之四五。” 后土握住女娲冰凉无力的手:“咱们是姐妹。” 女娲的手渐渐温暖:“男人是牛,拉不住的。” 后土点点头:“夸父说往东走,我觉得有道理,但什么三万六千里?” 女娲笑:“没错,是三万六千里,要走二千万又二百五十万步。” 后土白了女娲一眼:“你走过?” 女娲耸肩:“我算过,信不信由你! 后土:“万一迷路了呢?” 女娲叹:“有些人忘了我是祭师!” 后土黯然:“我还是族长,又如何?” …… 总有巨人肩负重担,回过头,后土将决定幽都近千人的命运。 后土传令召开部落大会,部落族人都到齐。众人见女族长面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 后土宣布:“我们要去遥远大荒。共工首领负责断后,夸父和刑天首领为先锋。路途凶险,女娲负责照顾伤员和病号,大家有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烽台上燃起熊熊大火,女娲祭拜天地、祈祷八方。 众族人虔诚跪地。女娲头戴花雕帽,身披白狐袍,脚穿红蛟靴,颈挂狼牙链,肩挎鳄皮包,口吹羚角号,手扬犀皮鞭,双腿微曲,脚踏三步撤一步,号声回荡九荒。 女娲唱: 幽都啊!勇士之母, 授之泪于我,不可哭之恸。 壮士啊!幽都之子, 弃之哀于我,不可太息! 众族人都低头流泪,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何人不泣? “祭师当心!” 负责警戒的刑天骇然大喊,其实他甚至还没有开口,日光中一道黑影闪电般击向女娲。 二足乌? 是二足乌,这个残忍的九荒幽灵还是来了。夸父第一个起身冲上去,但一切已太晚了。 女娲就这样死了? 女娲没死,她还在跳祭舞,只是随手扬了扬犀皮鞭。二足乌怪叫一声,翻身射回太阳。 电光火石之间,二足乌一击不中,全身而退。这是野兽的本能,人的本能是什么? 就在二足乌翻身那一瞬间,一根石矛洞穿了它的头,夸父的石矛。力量、速度、准确,没有一丝偏差,这是夸父的能力,野兽般的本能。 要在九荒之地活下去,必须练习一击必杀的本领。一击必杀不是残忍,也不是暴力,而是一敬畏,甚至是一种礼节。折磨才是残忍和暴力。 女娲的祭祀没有中断,所有的一切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祭师本来就是非常人。 何为常人? 常人浑沌,饥寒则志短怨言,温饱则歌舞升平。 何为非常人? 非常之人脑洞大开,感受飘渺灵气,冥想虚无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