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友走后。 我和父亲、大哥三人相对无言。 乍一看,我代表家族与申候和解,保住了召公家族的长远利益。 可实际上,召公家族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精神信仰在这样一刻彻底崩塌了。 父亲和大哥神情迷茫。 相比于他们,活了几千年的我,反而对这些非常的冷漠。 在我看来,朝代更迭,只不过是纸牌屋的权力交接罢了。 相比于谁去做这个天子,不同时代下最底层的劳苦大众才更需要共情。 我曾不止一次转生在下层家庭。 有时候生死啊,也是一种解脱,甚至一种奢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父亲,如今该怎么办啊?” 沉默了许久,还是大哥率先打破了沉闷。 父亲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世上没有不落山的太阳,召公家族也该面对现实了。” 我想把家主的责任推出去,所以接过话茬:“如今正逢危难,我才能不够,请父亲主持大局。” 父亲轻叹了口气,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颇为颓丧的应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往后的日子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父亲?”看着父亲的背影,我心中莫名伤感。 一世英杰,草草落幕。 可叹啊! 他用人失察,让狼子野心的郑友上台,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我想他应该十分自责吧。 父亲在自己的房门前站定,他背对着我,说道:“老二,给你留了这么个烂摊子,对不起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也是无上威严的父亲,第一次向我低头。 我正要接话,父亲却已经走进了屋内。 砰,屋门被父亲紧紧关上。 屋内传来的父亲的声音:“老二!从今天起,召公家族的家主,是你的了。” 那一天之后,父亲仍旧是召公。 但召公家族实际掌控者,已经变成我了。 没多久,我的任命下来了。 是的,没错! 经过那次朝堂争论,我被再次被提拔。 可能是出于幽王的信任,也可能是由于父亲的举荐,亦或者是申侯和郑友起了作用。 我这次直接进入了公卿之位。 虽然只是末席、只是一个啥事都不管的虚职。 但这标志着我进入了国家最高领导班子。 当晚,我去宫中答谢,幽王大摆宴席。 虢石父也在这里。 酒席上,虢石父对我频使眼色,偷偷的在我耳边说:“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啊,是我向天子举荐的你。” 呵呵。 我笑了。 不过他说的也不完全错,按照当时的选官规则,任命公卿必须由现任公卿提名,再由天子决定。 我能担任公卿,虢石父确有举荐之功。 可我也不傻。 虢石父这家伙就是个工具人。 他举荐我,有多少真心还真不好说。 这老贼可一直觊觎我们召公家族权利。 酒过三巡,虢石父退下了。 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只剩下我和幽王两个人。 幽王说道:“这里没有人,你还是叫我大哥吧。” 我允诺。 幽王喝多了,一时间感慨良多:“你还记得我那年大婚,咱俩一起坐在河边洗脚的事吗?” 我也回想起了那段时光,笑道:“怎么会不记得,一晃十年了,那时候我也只有十几岁。” 幽王卧倒在长椅上,感慨道:“是啊,时间过的真快,当时我还羡慕你自由自在。你还记得吗,咱们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大哥说不想当天子,我说如果哪天大哥不当天子了,或许烦恼更多也说不定啊。”我笑着回应他。 幽王也跟着笑了笑,道:“是啊,烦恼更多也说不定啊。”笑着笑着,幽王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幽王一哭就不可收拾,像个小孩子一样跟我倒起了苦水:“你知道吗,自父亲去世,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我出去打猎,他们说我玩物丧志;我生病卧床,他们说我荒废朝政;我去找褒姒,他们又说褒姒乱政,应当诛杀……” 毕竟是从小的玩伴,见到这样的场景,我也有所感触,劝慰道:“天子不易,请大哥千万别放进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对跟我过不去?”幽王仿佛压抑了很久,借着酒劲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我也想做个好天子,我不想留个好名声吗?可他们就是不放过我啊!我按照他们说的勤于政事,我像那些奴隶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活,可他们害怕我夺了他们的权,处处提防着我,处处与我针锋相对。内政不畅,外事掣肘,诸侯势大,我想要削诸侯的兵,他们又说我是在效法厉王,是取乱之道。” 幽王擦了擦眼泪,继续道:“看看,看看!我还能怎么办?就连老天都不放过我,自我继承天子以来,先是三川地震,然后是三河断流,现在犬戎、荆楚、蛮夷环伺,再加上申侯乱政,每一桩每一件都如梦魇一般压在我身上。我真想知道我到底那里做错了,难道周朝注定要灭亡在我手里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该如何回答。 幽王说的没错。 当时天灾人祸不断。 民众举家外迁,中原地区越来越空虚。 晋、楚、郑、齐等诸侯国借机崛起。 外敌环伺、诸侯崛起、外戚干政、中央衰弱。 似乎所有的亡国条件全部齐备了。 幽王拿起掉落地上的酒壶,猛灌了几口:“我本想依靠公卿家族去打压申侯,可你们一听到申侯的名字就怕死了!一个个跟老鼠一样躲了起来,恨不能都躲到地洞里去!” “跟你那个沽名钓誉的父亲一样。”幽王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赶忙解释道:“父亲确实是重病缠身,没办法处理政事了,还请天子恕罪。” 幽王冷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道:“还有那个郑伯,我想旧贵族靠不住,叔叔总还是自家人吧。没想到他竟毫无作为,甚至眼睁睁的看着申侯做大。就是前一阵子,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让我多跟申后一起睡,我呸!他怎么不跟申后一起睡?” 这句话有点歧义。 幽王没注意到自己失言,继续骂道:“郑友这家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前两天还要我早立太子,他老糊涂了吗?我现在怀疑他已经投靠了申侯。” 自信点。 把怀疑去掉。 “还有那个虢石父!他嚣张跋扈、贪婪成性、阳奉阴违,这些我都知道。”幽王越说越兴奋,他突然指着我神神秘秘的说道:“你知道么,这几年他可没少捞,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满朝上下,只有他才肯跟我一起对抗申侯......” 酒喝完了。 幽王扔下酒壶,直接躺倒在地:“现在的周王朝就是一个破鼎,大家看到鼎漏了,都想过来分一杯羹,临走了还不忘踢上一脚,真是可恶啊!” 幽王抓住我的手,道:“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如今你位列公卿,我也算待你不薄了吧。今天都说到这了,我也求你帮个忙!要想压住申侯,我就必须立伯服为太子,这件事你得帮我!” “你得帮我”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晴天霹雳。 直接把我给劈醒了。 好家伙。 你慷慨激昂的说了半天。 还是要拉我下水? 这坏怂成长了,开始套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