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莲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下的枯叶。 苏牧再度沉默,此前徐彩莲对他冷嘲热讽,虽心中多有不悦,但若非是她,自己的确做不到刻苦修行,许多时候,他强迫自己待在房中吐息纳气,的确是想证明给徐彩莲看,他苏牧可以。 而就是这样的关系,在看到徐彩莲如今变成这幅模样时,他心中却也有些痛。 “徐师姐,我从不会看你笑话,若不是你,我怎会拜入玄清?”苏牧道。 徐彩莲道:“没有我,你也可以拜入玄清,虽说你的灵根很普通,但……” 后面的话,徐彩莲没有再说下去,就凭着苏牧与季月衣的关系,就算他是一个普通人,也能有留在玄清宗上当个杂役的机会。 “师姐,当时究竟是何情况,我等后来去寻过你,却是怎么也找不到,长老们见我们都负了伤,只好先将我们带回来。”李三旺此刻出声问道。 徐彩莲道:“那一日我让你们先走,我留下断后,却也被他们的人咬住,只好先逃,无意之中闯入一座道殿之内,那道殿有隔绝气息的阵法,因而此前多次探查都未发现其痕迹,后来那些人也闯了进去。” “于其中躲藏许多日,他们却迟迟不肯离去,我只能突围,呵!几十位金丹境,被我斩去十几人,伤了十几人,我这一生,已然足矣。” 苏牧与她之间隔着阵法光幕,但仍旧能够看到,此刻徐彩莲的脸上,仍旧有未曾散尽的疯狂。 若非这股疯狂,她断然无法在那处被人围住的道殿中活着出来。 苏牧深深叹了口气,随后道:“师姐,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宗门这么多能人都束手无策,你又能做什么呢?”徐彩莲直言道,她仰躺着,目光呆呆地望着房顶。 苏牧道:“我现在已经是宗门正式长老,每载都可领一些丹药,师姐只需告诉我,什么丹药对你有益,我去给你换来。” 听到这话,徐彩莲微微一愣,她再度看向苏牧,而后道:“这才多久不见,莫非是因季师姐?” 苏牧摇了摇头,道:“说多无益,徐师姐只需告诉我,如何能帮到你即可。” 徐彩莲笑了笑,她似是累了,艰难地侧过身去:“你们走吧。” 苏牧与李三旺对视一眼,脸上一片苦涩。 走出药峰之时,天色已黑。 二人沉默地走在山道之上,不知过去多久,苏牧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说,徐师姐她还能好吗?” 李三旺叹了口气,道:“能看到的伤,倒是好处理,例如双腿,便可用五阶以上的续骨丹来治,但……若我没有猜错,徐师姐只怕被人伤到了气海,那可不是什么灵丹便能医好的地方。” 苏牧眉头紧皱起来,所谓气海,便是修士丹田内承载灵气之处。 可以说,这里就是修士的核心所在,自练气之后,气海诞生,筑道基,结金丹,化元婴,皆在气海之内。 气海若有损伤,基本等同于修行走到末路。 苏牧脸色微沉,李三旺见他如此,安慰道:“你莫多想,人各有命,皆是如此,徐师姐有她的路要走,你我也有你我的路要走,而且,宗门也不会不管徐师姐的,说起来,你何时去无涯峰上任,我似乎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苏牧叹了口气,擢升的喜悦,已彻底淡去,如今心中只有伤感。 “先回了。”打一声招呼后,苏牧独自离开。 李三旺望着他离去背影,直至苏牧走远,他才捂住自己的脸,死死地揉搓了几下。 …… 一月过后,李三旺再度来到了药峰之上。 这一次,他是独自一人。 徐彩莲的情况并没有比上一次好上多少,这也证实了李三旺此前的猜测,她道基有损,怕是难以回天。 他自不会在徐彩莲面前表现悲观,作揖一拜后,他取出一颗被红布包裹的灵丹。 “这是苏师弟托我送来的,五阶续骨丹,兴许宗门已经为师姐准备了,但此种丹药,在骨肉完全长好前,都不得停,这是苏师弟的一片心意,师姐收下吧。”李三旺道。 徐彩莲看了眼他空荡荡的左臂,淡淡道:“此丹给你比给我更好。” 李三旺目光随之落向自己左肩,他又取出了一颗同样包住的续骨丹,道:“师弟准备了两颗,我也有份的,师姐只管收下就是。” 徐彩莲怔了怔,而后才道:“如你我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竟也要受他的照顾。” 李三旺笑道:“谁说不是呢,当初谁能想到,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顺顺利利,入内门,继绝学,提升修为成为人们口中的大修,由此便可更好照顾他们,却没想到……” 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停住了话头。 徐彩莲已经猜到李三旺想说什么,因而道:“秘境之事,是我有愧于你们,有愧于那些死去的师弟,若非是我自作主张,我们也不会损失这么多人,你也不会受伤。” “没有的事。”李三旺再度笑了起来,道:“人各有命不是,况且这一次的事,对我而言并不算坏事,断一臂,却也让我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一次输了,不过是没准备好,下一次,我李三旺一定要去讨回个公道。” “我等着那日。”徐彩莲又瞥过头去,以此送客。 李三旺将丹药放在疗伤阵法外,再度一拜,往后而去。 走到门口时,里面传出徐彩莲的声音。 “苏牧呢?” “苏师弟,他今日回无涯峰。” …… 无涯峰顶的道殿之前,迎接苏牧的人,仍旧是孟良。 但此时非彼时,今日的苏牧,也非此前的苏牧。 当时的孟良大可以倨傲对待苏牧,而如今,他面对这位长老,却是不得不躬身行礼。 “见过苏长老,你在峰上的住处,弟子已经安排妥当,这便为长老带路。” 苏牧道:“原来藏经阁旁就很好,我喜欢那里。” 孟良一愣,而后道:“可那处只有守护经楼的大阵,并未设聚灵的阵法。” “我们都是阵法师,自己设一个不就成了?” 苏牧说着,已经往藏经楼方向而去。 孟良只好在后面跟着,二人一路无言。 等到了苏牧此前的住所时,他停下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如何,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孟良闻言如获大赦,正要拜下感激之际,就听见苏牧续言。 “但你也不要因此觉得我软弱,若我在无涯峰上再碰上什么诡异的事,例如巡视的阵法忽然出错,不管事实如何,我都会算在你头上,到那时候,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孟良一怔,立刻点头道:“长老放心,弟子当初也是猪油蒙了心,那种事,绝不会有下一次,往后长老若有差遣,弟子必当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