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美如最不想遇到的情况并不是卢师傅,而是她自己本人。 或者再多一个地方:监狱。 刚刚参观过的宪兵司令部监狱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肮脏不堪的环境,臭气熏天的味道,拥挤推搡的犯人。 还有林木课长提到的石头粒稀饭,碎木渣馒头,白毛毛咸菜。 现在想起来,仍然胆颤心惊,时时不能自持。 除去恐怖,还有害怕。 而且在无意识当中把所有的不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徐美如开口问到近卫一个假设,“如果我被抓进这个监狱,你会把我救出来吗?” 只有傻乎乎的人才能问出这种傻乎乎的问题。 近卫不解,“我们怎么会和监狱有关呢?” 然后想到刚才进出宪兵司令部监狱,“这是日本人开办的监狱,不太可能关押我们日本人的。” 但是转头想想,徐美如不应该无缘无故地问此问题。 是不是在考察男朋友呀? 近卫赶紧说道,“我肯定第一个想办法救你!” “就算你关进这个监狱,我近卫,还有近卫叔叔和影佐叔叔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我还有家父近卫首相,你也有坂田舅舅在皇宫做事,谁敢把你抓进监狱!” 放心吧! 你怎么进去的,马上就会怎么出来的。 近卫的手脚应能通天。 徐美如顺着近卫的话想下去,感觉应当如此。 何况自己被抓进监狱是人为人想的、没话找话的假设。 可是自己还有一个中国人的身份,如果我这个中国人进了监狱,会怎么办呀? 无论如何不能去东北挖防御工事,去山西挖煤,去南洋割橡胶。 近卫应当救我! 冥冥之中,徐美如恰恰忘记设想:如果人进中国监狱,比如特工总部,谁会来救她? 不想啦! 眼前最重要的是搭救卢师傅。 林木和涩谷半天没有消息。 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是不是接手的陆军不放人呢? 越想,越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人过得憋屈。 突然之间站场轰轰隆隆,侧耳细听,那是人群走动的声音。 这是身着囚服的犯人在站场集合发出的动静,远处已经分列站立大约几百号年轻力壮的男人。 嘿嘿! 真是无巧不成书呀! 忽然徐美如的双手脉搏突跳起来,她连忙先后用左右手按上去。 信息系统正在通知徐美如:待定,有好运,也有危险。 危险? 但是卢师傅必定要救的! 不管啦! 徐美如推开车门,招呼近卫赶紧下车,赶紧过去找人,两人手脚利索地赶过去,发现根本进不去。 原来日本不仅从各处监狱搜集中青年男人,也在民间抓捕壮丁,今天在上海火车站集中,一起押往东北。 中国男人们分来源成群集合,站立,一根手指粗的麻绳穿过每人的一只手腕,将所有的人串在一起,不能轻易逃跑。 四周站立持枪日本兵警戒。 徐美如和近卫不能进入。 但是并不能妨碍他们在警戒之外找人,而且大声喊人,“司机,卢师傅,你在哪里!” 徐美如说的是中国话。 近卫跟学,简单的喊声学得像样。 一男一女的喊声此起彼伏,搞得负责押解的陆军少尉中村十分恼火。 他的两只手分别抓着正在捣乱的两个人的脖领子,大声呵斥道,“如果再不滚蛋,我毙了你们!” 中村没有直接使横的原因,是隐隐觉得他们不像中国人,更像是日本年轻人。 徐美如被人从后面抓住,觉得非常狼狈。 她双手伸到后面,反而抓住中村的手,十分强硬地喊道,“你赶紧放手!” 自然说的是日语。 近卫也如出一辙地照做。 朝着中村大喊大叫,“你再不放手,待会儿就有宪兵来收拾你,不行的话,我马上叫将军来收拾你!” 中村怎能被两个身着平民衣服的日本人威胁,手底下用力将徐美如和近卫推搡在地。 他双手背后,绕着跌在地上的徐美如和近卫嘲笑问道,“快点说说看,你家的宪兵在哪里?你家的将军在哪里?” 宪兵就是涩谷,将军就是影佐,还有林木可以帮助我们。 但是他们都不在眼前。 可惜,可恨。 此时人群中传来高声喊叫,“小姐,我在这里,快点来救我!” 哈哈,卢师傅,终于出现啦! 徐美如循声望去,立即发现声音来源自第二堆人群中间。 她再次高声向声音确认,“卢师傅,不要着急,我现在带你回家!” 中村鼻子都被气歪。 他是来上海押人去东北服苦役,好不容易凑齐人数。 好嘛,有人当面想带走一个人。 可能吗? 在中村这里根本不可能。 中村伸手按住徐美如的脖子,将她的脑袋稍稍压在地上。 无比愤怒地吼道,“该死的女人,再喊一声我就送你上西天!” 眼见徐美如当面被人欺凌,顿时惹恼近卫。 他立即从地上奋起,直接扑冲过来,直接将中村扑倒在地。 近卫赶紧将徐美如扶住。 正要从地上站起来,立即感觉有个冰冷的东西抵住太阳穴。 那是冰冷的枪口。 中村从来没有当场遭受如此屈辱。 气急败坏之下掏枪顶着近卫,打开保险,要用一个人的死亡来证明自己的尊严。 场面命悬一线。 此时一个人站起来,轻轻将近卫推到旁边,让中村的枪口对准自己的脑袋中心。 徐美如已经安静地站在中村黑洞洞的枪口之前。 不怕吗? 当然害怕。 因为在黑洞洞的枪口底部有一颗光滑的金属子弹已经做好准备,在枪针的撞击之下,迅速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但是因为近卫,徐美如不怕任何东西。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涩谷已经迅速冲到眼前,抱住中村的胳膊指向无限的天空。 接着一声巨响,中村在混乱之中扣动扳机,子弹从枪口射出来。 侥幸,枪口之前没有鲜活的生命。 站场上的人听到枪声,呜呀一声一起朝地上蹲下来,惊恐地看着仍然站立的当事人。 涩谷看出中村的军衔,和自己同是少尉。 现在不是前线战场,宪兵涩谷素来敢于欺负现役军官。 没事找事的家伙,竟然敢在上海神气活现。 哼! 涩谷先将中村的手枪关掉保险,“你们擅自从监狱带走重要人犯,看样子,今天别的人能走,你也许不能走啦!” 一句话当场点破中村的底线。 虽然上午从司令部监狱带走几个中国犯人,也是经过简单手续,但是说变就变也是正常的。 眼前说话的人又是个凶狠的宪兵! 中村气馁,刚才的凶气立即减低八分,脑袋自然而然低下来。 此时有人恰如其分地走过来,三两句话解决掉中村少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