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江塘市的夜间生活刚刚开始,姜氏古玩店却已是门窗紧闭。 阁楼中。 姜生微微仰头,估算出眼前这具灰绿色人俑,身高在一米九左右。 其面容与人类十分相似。 脸宽,颧骨高,鼻挺而唇厚,即便此刻未曾睁眼,那股不怒自威之感也是喷薄欲出。 标准的悍卒长相。 姜生目光偏转到卡片上。 花费百来万,无数的脑细胞和头发,以及二次鉴定后,不得不跳过步骤所花的五十张鉴定证书…… 【国主死士人俑】 【此为锈湖文明的最后见证,加上技术起源较为特殊,具有一定收藏价值。】 【品级:铜】 【稀有:40】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付出的艰辛尽数转化为喜悦! 这具人俑是他目前拥有的,价值最高的藏品,远超其他所有! 吸收掉卡片附带的信息流,姜生更确信,这东西在历史中扮演的角色,配得上其评价。 如果要在蓝星找件古董类比。 这具人俑的历史意义,有点儿像【图穷匕见】中的那把匕首。 他脑海中云雾涌动成画。 属于藏品的,三个世纪前的记忆涌来……这都是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真切发生过的事。 …… 王国末年民怨沸腾。 某外岛渔民宣布起义,各岛响应者众,一时间势如破竹。 然而天道不公。 国主正欲自刎,王宫外忽有隆隆作响传来,守卫慌张来报,那是一架未知文明的失事飞船。 舰载智能向国主索要十万吨锈铜合金,用来提炼修复飞船。 给出的回报,是两个解决危机的方案。 二择其一。 国主用舰载智能提供的技术,改造了本来迟钝的锈铜机械,并批量移植死忠的大脑进去。 比起乘坐飞船安稳逃离金星。 这位暴君更想看贱民们血染锈湖! 镇压过程血腥而顺利…… 但没过多久,由于死士展现出了超出时代的强大,暴君便开始对曾经的死忠们疑神疑鬼。 并最终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大脑也移植了进去。 然后于三个月后因机体排斥而疯。 …… 锈湖王国的暴政,因那架神秘飞船而存。 但也只是续了两年命,便迎来了,和其他时间线没区别的结局。 这段历史姜生读得津津有味。 无人能分享有点遗憾……不过当一切随风而逝后,仍然有意义的,便是这件古董的实用价值。 没人能给他数据。 作为鉴定师,姜生只能不断翻看记忆,结合种种画面表现,来判断死士的实用价值。 这东西因时而变。 它能碾压锈湖起义人民的装备,对当今人类而言,只是军工领域的中高端水平。 再考虑到那些保密技术,或许更不值一提。 但其实。 不用急着设想与人类为敌。 天才们为全人类开拓的科学疆域,普通人很难接触到,按一个古玩店主的生活轨迹……死士只需考虑城市中的可能存在的威胁。 姜生对此表示乐观。 返回到二战时期,这高速移动的金属罐头,必然会是地面战场上的杀器! 何况是安全的现代都市? “不管怎么说,实践出真知。” 他换好睡衣,躺到床榻上以便专注操作。 转动手腕,死士的全身霎时涌现出细密的青光,但在完成激活后很快隐没下去。 那张硬汉脸微微动容。 睁开的双眼中,没有一点感情。 几百年前移植的那颗大脑,早已化为齑粉(fěn)。 姜生是用湖心腕珠,这一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产物,来控制死士的。他不用担心落得和那暴君一般下场。 死于义体的排异反应。 或者说,赛博精神病。 不过他有些怀疑。 既然那舰载智能,设计出这套适用锈湖人类的义体,仅耗时几毫秒……排异反应的难题,很难不怀疑是其故意留下的。 姜生不再去想那种事。 闭眼切入死士的视角,熟悉了下基本行动,便小心控制着这具沉重身躯下了楼。 继续测试怕是会拆了他的店…… 从后门出去,进入寂静黑暗的小巷。 高大的黑影形同鬼魅。 找准方向。 绕过各种超速抓拍镜头,专挑僻静的道路,熟练地朝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前进。 这项避开监控的技能,还是他当初受陈四启发,留心去学会的。 没几分钟。 周围已是全然陌生的街景。 姜生驻足在大片的黑暗中,靠着机械眼赋予的夜视能力,依旧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作为设计为战争兵器的赛博格,他身上一系列传感器会收集光、声、热等信息,在削弱到无害程度后传给大脑各区域。 再加上一些感受不到的数据,直观显现在眼前。 “剩余能量,49.5%?”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那个方块。 锈湖文明的机械,要靠一种液态能量来运作。这种能量在蓝星仅能用海纹铜炉合成,十分麻烦。 “如果要充能,最方便的是去青阳灯具厂。” 不过这事不用急。 死士的设计便是摒弃所有肉体,哪怕事出突然常规电量耗尽,也会保证大脑存活。 对他来说,则代表可以随时用湖心腕珠连线确认位置,前去充能或回收。 而且义体特点就是能改装,大不了再加几块额外电池就是。 确认周围无人后,继续往前。 姜生接下来的注意力,从躲监控,转移到了测试能力上面来。 边走边熟悉着步伐节奏。 死士的体重不过一吨,但全力以赴下,能够输出……他没有详细数据。 锈湖起义军势弱,在城市中也没有供他测试上限的地方,甚至举手投足间还得小心别破坏市容。 咔…… 一声脆响传来,姜生现在那张威严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低头抬脚,一块地砖竟被踩出了裂纹。 这只是不收力的结果。 细细观察那蛛网状龟裂。 熟悉的世界,莫名变得脆弱了起来。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要是谁再喋喋不休。 一拳下去,直接把骨头血肉打成温热的一坨! 这下连姜生自己,都对内心中生出的暴力念头感到有些陌生,脸上逐渐涌现出迷茫与凝重。 这东西短时间想不明白……是躺在古玩店里依旧脆弱的身躯,帮他暂时摆正了自身的位置。 他作为普通人,和同层次的人有摩擦很正常,但也不至于喊打喊杀。 反倒是见到那位国主镇压百姓时,会感到愤怒与无力。 在其自取灭亡患上赛博精神病后,更是乐呵地喊一声好似。 但不管将来如何自处。 一个很浅显的道理是,掌握力量比仅拥有力量更重要。 他现在就像是拿枪的稚童,在和平的社会中难遇敌手,反倒更可能被自己伤害到。 摒弃杂念。 从学走路开始。 字面意义上的。 大约半个小时过后,来到一处小河边的公园,头顶已是月明星稀。姜生刚向前迈出一步,眼前的画面忽然闪烁了下。 后退又恢复正常。 反复测试后他发现。 越往前画面闪烁越严重,像是连接不稳定一般。 他隐有所悟,将周围景色,尤其是带有文字的标识记下,找到僻静处藏好。 心念一动退出连接。 在网上搜索看到的那几个店铺名,再根据图像排查重名后,很快找到了死士现在所在的地点。 打开卫星地图。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这么一比划下来…… 5.1公里。 “这就是操控的极限长度了吗?” 这个距离不算长,远不足以满足他的贪心……即既保留现在的平静生活,又能前往无垠的未知领域,进行惊心动魄的冒险。 但好好设计一番,撇清身份关系后,还是可以有许多操作余地的。 姜生钻进河底。 由于死士不用电,锈铜本身也不怕水,他索性凭暴力挖出个洞,把自己埋进淤泥里。 然后。 下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