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明月 夏明月八十三岁那年,耳朵开始背了。 女儿跟她说话要凑很近,外孙打电话得喊,重孙子在边上哭,她听不见,还以为小孩在笑。 “妈,你耳背得厉害,给你配个助听器吧。”女儿说。 她摇摇头:“不用。听不见清净。” 女儿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 那个木头盒子,她放在枕头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盒子还在不在。有时候半夜醒来,也要摸一摸。 外孙有一次看见了,问她:“外婆,你怕丢啊?” 她说:“嗯。” “那我给你收起来,放柜子里?” 她摇头:“不行。放远了睡不着。” 外孙没再说什么。 那年秋天,重孙子三岁了。会说话,会跑,会问她:“太奶奶,你盒子里是什么?” 她说:“星星。” 重孙子歪着脑袋:“星星不是在天上吗?” 她想了想:“有一颗掉下来了。太奶奶捡着了。” 重孙子眨眨眼:“我能看看吗?” 她把盒子打开,拿出最上面那张照片,递给他。 重孙子拿着照片,看了半天。 “这个白道道是什么?” “流星。” “流星是什么?” “就是掉下来的星星。” 重孙子点点头,把照片还给她。 “太奶奶,我能要一颗吗?” 她愣了一下。 重孙子眼巴巴看着她。 她笑了笑:“太奶奶就这一颗。要不……等你自己摘?” 重孙子想了想:“怎么摘?” 她指了指窗外:“晚上抬头看天。看到了,就是你的了。” 重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 窗外阳光很好。 那年冬天,女儿病了一场。 不严重,但把她吓着了。天天往医院跑,给女儿送饭,陪女儿说话。女儿让她别来,她不听。 “我没事。”女儿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别折腾。” 她说:“我送饭又不累。” 女儿看着她,没再劝。 那天晚上回去,她坐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住院,女儿也是这样。天天往医院跑,给她送饭,陪她说话。她让女儿别来,女儿也不听。 她想,这就是当妈的。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那年春天,外孙带着重孙子来看她。 重孙子五岁了,长高了一截。进门就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太奶奶太奶奶,我摘到星星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星星?” 重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颗塑料星星,五角的,亮晶晶的。幼儿园老师发的奖励。 她看着那颗塑料星星,笑了。 “好看。”她说。 重孙子得意洋洋:“我自己摘的!” 她点点头:“嗯。你摘的。” 重孙子又跑出去玩了。 她把那颗塑料星星放在床头柜上,和木头盒子并排。 女儿看见了,说:“妈,这破塑料你留它干嘛?”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看着那颗塑料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夏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还在那个天台。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这一次是真的看到了?”他笑着问,“还是后来又忘了?” 她想了想。 “没忘。”她说,“记着呢。”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重孙子,”她说,“也喜欢星星。” 他转过头,看着她。 “是吗?” “嗯。他自己摘了一颗。” 他笑了。 “那很好。” 她也笑了。 他们继续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她说:“我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 “下一次,”他说,“我等你。” 她点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她生了一场病。 不大不小,住了半个月院。女儿陪着,外孙也来,重孙子也来。 重孙子趴在她床边,小声问:“太奶奶,你疼吗?” 她摇摇头:“不疼。” 重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又是一颗塑料星星。金色的。 “给你。”重孙子说,“我自己摘的。” 她看着那颗星星,笑了。 “好。”她说。 出院那天,她把两颗塑料星星都放在木头盒子旁边。 一颗红色,一颗金色。 和那些旧照片并排。 那年冬天,女儿给她过八十五岁大寿。 没请太多人,就家里几个。外孙订了一个蛋糕,重孙子抢着吹蜡烛。 她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 女儿凑过来,在她耳边喊:“妈,许个愿!” 她愣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 女儿问:“许的什么?”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 把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五张照片。同一颗流星。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又拿起那两颗塑料星星,看了一会儿。 也放进去。 盖上盒子。 躺下。 闭上眼睛。 那年春天,重孙子六岁了。上小学了。 放学回来,跑过来跟她说:“太奶奶,今天老师讲了星星!” 她点点头:“讲的什么?” “讲星星都是太阳!远的那种!” 她笑了。 重孙子又问:“太奶奶,你见过星星吗?” 她想了想。 “见过。” “在哪里?” 她指了指窗外。 重孙子看出去,天还亮着,什么也没有。 他回过头:“没有啊。” 她说:“晚上就有了。” 重孙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重孙子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后来跑过来告诉她:“太奶奶,我看到了!好多!” 她笑了。 “好看吗?” “好看!” 她点点头。 窗外,月亮很圆。 那年夏天,她又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个天台。 还是那个人。 她走过去。 他转过身。 看着她。 他笑了。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她也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她问:“你等很久了吧?” 他说:“还行。” 她笑了。 “我来了。” 他也笑了。 “我知道。”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她没醒。 继续看着。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