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星图 夏明月又一次被锁在天台门外。 她仰起头,透过生锈的铁栅栏看向天空。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暧昧的橙红色,像一块洗旧的棉布,星星们躲在这层光污染后面,偶尔才怯生生地露出一点光。 但她知道它们在。 就像她知道,每周三的晚自习结束后,有个人会比她更早离开教室。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她写了三遍的信——第一遍太直白,第二遍太矫情,第三遍……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最后一遍抄完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她的字迹亮晶晶的。 她想,如果月亮也觉得可以,那就送出去。 结果月亮没表态,她倒是在天台门口站了十分钟。 “同学,你也是来看星星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夏明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回头,但知道是谁。三年来,这个声音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比现实中温柔一点点,累积到现在,已经温柔得不像话了。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后的人没再说话。她听见钥匙碰撞的脆响,然后是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进来吧。” 夏明月这才转过身。 江星辞站在门里,单手撑着铁门,另一只手拎着一串钥匙。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别干净,特别好看。 “你怎么会有钥匙?”她问。 “我找教务处借的。”他笑了笑,“我说我想拍星星,需要上天台。老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把我拍的银河照片给她看,她就信了。” 夏明月眨了眨眼:“你……拍星星?” “嗯。”江星辞侧过身,让出门口,“你要不要看?” 她走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牌子,她妈妈也用的那种。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个味道这么好闻过。 天台上比想象中乱。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和椅子。但江星辞显然收拾过一个角落——那里支着一台相机,镜头对准天空,旁边放着一个手电筒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你在这儿拍多久了?”夏明月问。 “这个学期开始的。”他走到相机旁边,低头调试着什么,“周三晚上人少,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呢?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看见你每周三晚自习后消失,所以偷偷跟过来”吗? “我……我随便逛逛。”她说。 江星辞没追问。他指了指相机:“马上要有一颗流星。你要不要看?” 夏明月愣了一下:“真的?” “嗯,我算过的。”他从旁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你看,这是这周的天象预报。今晚十点四十三分,英仙座方向会有一颗比较亮的流星。” 夏明月接过笔记本。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面上,她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各种星象的时间和位置。有些页边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标注着星座的形状和名称。那些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写字的人对这件事很珍重。 很眼熟的字。 非常眼熟。 她抬起头,看向江星辞。他正专注地盯着相机,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明月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高一刚开学,班主任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自己喜欢的话,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轮到江星辞的时候,他写的是:“我们都是在星空下赶路的人。”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句话真好。后来每次经过那块黑板,她都会偷偷看一眼。再后来,那句话被新的纸条盖住了,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字迹。 和现在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很喜欢星星吗?” 江星辞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比天台上能看到的那几颗星星还要亮。 “嗯。”他说,“从小就很喜欢。小时候住在老家,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后来搬到城里,就很少看到了。”他顿了顿,“所以我开始拍它们。拍下来,就等于还在看。” 夏明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为什么他会在周三晚上消失,为什么他有时候上课会走神,望着窗外发呆。 他不是在走神。他是在等天黑。 “我也喜欢星星。”她说。 江星辞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晚自习都会出去一会儿,对吧?”他说,“有几次我看见你在操场的看台上坐着,仰着头看天。一看就是很久。” 夏明月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原来他看见过。原来他也注意过她。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手心里的那封信被攥得有点皱了。 “快到了。”江星辞忽然说,转回去盯着相机,“十点四十三分。” 夏明月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天空。 天台上很安静。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风有点凉,吹得她的校服裙摆轻轻晃动。 她偷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认真地盯着取景器,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东北方向划过,快得像一道细细的笔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那痕迹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拍到了吗?”她问。 “拍到了。”江星辞直起身,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运气不错,挺亮的。” 夏明月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那颗流星很亮。 但好像没有他的笑容亮。 “对了,”江星辞忽然转向她,“你刚才在天台门口站着,是想看星星,还是有别的事?” 夏明月的手指碰到了那封信。 现在。或者永远不。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封信被她攥得有点皱,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信封上她认真写的三个字还在——“江星辞收”。 她把信递过去。 江星辞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夏明月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眼睛会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我能现在打开吗?”他问。 夏明月点点头,然后又猛摇头:“还是……还是等回去再看吧。” “好。”他把信收进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夏明月,”他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吗,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她愣了一下:“嗯?” “明月。”他念了一遍,“就是很亮的月亮。” 夏明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脸很烫,心跳很快,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 “谢谢你给我写信。”江星辞说,“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都谢谢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其实我写了很久”,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从高一就开始注意你了”。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天台上的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而在他们头顶,那些被光污染遮住的星星,依然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