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深秋。 南城郊外的康复中心坐落在半山腰,红砖建筑掩映在层层叠叠的金黄银杏中。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穿过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摊开一本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窗外银杏树的轮廓。 她的左手按着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细针在颅骨内侧轻轻刮擦。 “又疼了?” 苏小芸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小圆桌上。 她在沈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还有些僵硬——肩膀的枪伤虽然愈合了,但阴雨天还是会酸疼。 “嗯。”沈雨没抬头,“老样子。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忽远忽近。” “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没什么用。”沈雨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昨晚又梦见他们了。” “谁?” “0173里的孩子们。”沈雨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那个叫林晓的男孩,喜欢画画,想当建筑师。还有李薇,怕黑,总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睡觉。”她顿了顿,“他们在梦里对我笑,说那边不冷。” 苏小芸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孩的手都很凉。 这三个月,她们每周三天来这里接受心理治疗和神经康复训练。 医生说沈雨的情况很特殊——格式化程序清除了0173的主体意识,但那些被融合的孩子的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嵌在她的神经网络里,无法完全取出。 她偶尔会说出自己从未学过的方言,无意识画出陌生孩子的涂鸦,或者在深夜突然惊醒,喊着不属于她记忆中的名字。 苏小芸稍微好些,但也不是完全正常。 她失去了被绑架前后三周的记忆,却莫名掌握了初中时怎么也学不会的解析几何。 医生说这是“意识融合残留效应”——0173消散时,部分知识和技能随机分配给了幸存的容器。 “周警官下午要来。”苏小芸换了个话题,“说案子有新进展。” “抓到其他人了?” “没细说。”苏小芸看了眼墙上的钟,“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脚步声。 周骁推门进来,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 他看上去比三个月前瘦了些,眼下的黑眼圈明显。 “周警官。”沈雨要站起来,被周骁摆手制止。 “坐着就好。”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沈雨回答得简短。 周骁看了她两秒,没追问。 他打开纸袋,取出几份文件。“两件事。第一,王睿的案子结了。他名下的智睿生物科技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谋杀、非法拘禁等十七项罪名,公司资产全部冻结。二十九具遗体已经陆续确认身份,通知家属了。” 沈雨低头看着素描本上的银杏树。“那些孩子的家人……是什么反应?” “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已经麻木了。”周骁声音低沉,“最老的一个案子是1987年,有个母亲每年都去派出所问消息,问了三十三年。我们通知她时,她只是说‘终于可以立碑了’。”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第二件事呢?”苏小芸轻声问。 周骁抽出另一份文件,表情凝重起来。“我们在清理王睿的私人电脑时,发现了加密通信记录。他和境外一个代号‘织网者’的组织有联系。” “织网者?” “一个跨国科研黑市组织,专门买卖禁忌技术。”周骁把几张打印的邮件截图推过来,“王睿在邮件里提到,他手中‘摇篮’项目的完整数据,已经备份并上传到‘织网者’的加密服务器。作为交换,对方会提供更先进的神经接口技术和……活体实验样本。” 沈雨的手指收紧,素描纸被捏出褶皱。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最后一封邮件日期是王睿死前一周。”周骁指着其中一行,“看这里——‘0173原始数据及六个容器的完整神经图谱已打包上传,密钥分三部分存储:我持一份,另两份由你们保管。如我发生意外,按协议启动‘涅槃计划’。” “涅槃计划……”沈雨重复这个词,“复活0173?” “恐怕不止。”周骁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们昨天在科技园地下四层发现的。之前因为结构损伤,那个区域一直没勘察完。” 照片上是一个更大的实验室,中央不是容器,而是一个类似孵化舱的装置。 舱体透明,里面浸泡着一具人体——不,不止一具。 是多个躯干扭曲融合在一起的怪物,比0173更庞大,更畸形。 舱体旁的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项目名称: “涅槃·零号原型机” 状态:休眠中 沈雨感到一阵眩晕。 耳后的疤痕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 她脑海里闪过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白色实验室,穿着防护服的人影,还有冰冷的机械音在重复:“融合失败……清除……下一批……” “他们还在地下四层?”她的声音发紧。 “已经清理了。”周骁说,“那个原型机没有生命迹象,只是个未完成的实验体。但我们发现了一些记录,显示‘织网者’在全球至少还有三个类似的实验基地。其中一个……”他顿了顿,“在东南亚某国,活动迹象很活跃。” “你们要派人去?”苏小芸问。 “国际刑警已经介入,但那边政局复杂,进展缓慢。”周骁收起照片,“我来是想提醒你们,虽然王睿死了,但‘摇篮’的技术可能已经泄露。你们俩作为目前已知的唯一成功‘脱离’案例,在那些人眼里可能是极其珍贵的样本。” 他看向沈雨耳后的疤痕,又看向苏小芸肩膀的伤处。 “警方会加强对你们的保护,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周骁站起来,“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联系我。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陌生人的接触。” “如果‘织网者’真的来了呢?”沈雨抬头问。 周骁沉默了几秒。“那就跑。跑得远远的,别回头。” 他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簌簌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苏小芸走到沈雨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雨摸着耳后的疤,“爸爸留的后门,格式化程序,会不会也有备份在‘织网者’那里?如果他们得到了完整的0173数据,加上更先进的技术……” “他们能造出更可怕的怪物。”苏小芸接上她的话。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