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很大,撑伞的话反而会被吹得更加走不动路。 所以,我只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再戴上防风的连衣帽子。毫无疑问地,冷风夹杂着的雨点,一个劲儿地往空隙里钻。 随它去了。 我必须快点。 这么大的雨,美风一个人在雪隐山里会很危险。 环城巴士从我身边开过。赶不上这班的话,就又要等半小时了。我管不上上自己正走在逆风的坡道上,也更没想去顾忌外伤性呼吸障碍,我只是遵从了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开始在雨中狂奔。 可是逆着风,我跑得不够快。更糟糕的是,因为是大雨天,所以前面公交车站根本就没有人等车。如果车上也没人下车的话,司机很可能就会这么开过去,连停都不会停。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焦急地大喊:“等一下!师傅,等我一下!” 可再怎么拼尽全力地大喊,声音也迅速被风声掩盖。 汽车开始加速,引擎吃力地转动开,跟着车头一歪,汽车偏离了进站的路线。 果然,司机在靠近后发现没人等车,就打算直接把车开过站了。 按照这个速度的话,我是肯定追不上的。 “师傅!等一下!等一下!” 我张开双臂,拼命地挥手。希望能够在司机确认反光镜的时候,引起他的注意。 在雨中,我又是大喊又是挥手,一边还拼命往前跑。 但就是这样,车还是开走了。 “哈——哈——” 我手扶着膝盖,斜靠在了路边围栏上。侧腹隐隐作痛,肺里的空气也已经消耗殆尽,再也没有余力大喊或是奔跑了。 可恶,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我啐了一口不遵守行驶规范的环城巴士。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在这里等上半小时? 那么大的雨势和风势,随时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或者,吹断高压线什么的。 即使只有半小时,美风的处境也太危险了。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 挂二档起步,脚踩离合器,顺手一打方向盘,兰芳熟练地驾驶着她的爱车——俗称“小钢炮”的GOLF GT——开上了公路。 下着那么大的雨,能把她叫到外头来的人,在这个镇子上加起来也不到三个。而陈峰的老爸——兰芳的顶头上司——教导主任老陈就是其中之一。 老陈在电话里告诉兰芳,美风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去哪里也没跟他说。但老陈很快就猜到也许她又到雪隐山里祈福。可是,美风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而现在外面却风雨交加。 老陈说到这里立刻就向她下达了指令——10分钟之内把车开到环城巴士站。 他会把这次不去不行的人,送到车站的。 “这次不去不行的人”,不用说明,兰芳也知道指的是谁。 关于这点,她没有疑问,可是关于“10分钟之内”——会不会有点勉强啊。 兰芳家住在小镇的最东面,到“陈司令”指定的环城车站,差不多有十公里的路。放在平时,按照小钢炮的马力,这也许不是个大问题。不过今天雨下的实在太大了,视线很不好,加上柏油路面很容易打滑。 “但这不是正好嘛?时间限制+路况限制+条件限制,完美的公路挑战嘛!” 兰芳迅速找到了这次任务的乐趣。 前方不远处有个急转弯。再往前,这个弯道连着好几个小弯。未远镇的公路在有些地方是没有围栏的。这就给驾照都考得勉勉强强的赛车游戏爱好者——凌兰芳,足够的失误空间。她决定尝试一下一次都没有成功过的漂移。 加速、切入。 在入弯的一刹那,下一档、刹车、打方向盘。 GOLF GT的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惨叫,与其说这是漂移,倒不如说它是打滑,但是它是运气好的那种。车子没有打转到失控的地步,沿着诡异的轨迹转了360度,等到打滑停止后,这辆白色的“小钢炮”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掉了两个弯角。 “好爽!” 兰芳可没有把它认为这是自己的狗屎运。 “来得及!来得及!找到刹车点就轻松多了。好,下一个弯。” 涡轮增压机发出怒吼,兰芳踩下油门。 豪雨中,GOLF GT惨叫连连。 好运到爆。 用着明显有问题的漂移技术,还能接二连三地无碰撞过弯,今天双子座的运势,应该是好爆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角,GOLF GT开上了笔直的天启大道。 环城巴士的车站就在天启大道的入口不远处。 正巧迎面开来一辆公交车,司机似乎没有看到有人在车站,所以就没有停站。 “切,违规操作。” 兰芳嘟哝了一句。接着往车站的方向,确认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奔跑的身影。 人影前进的方向是逆风,所以看起来特别吃力。一面跑还一面挥手大叫的,这么大的雨天里,再挥手,司机也很难看见。而且这么大的风,在那种距离也听不见的。 接着,他好像放弃了,傻傻地站在了路边。 喂喂!别老是在关键的时候放弃呀!是男人就该坚持到底! “你这个白痴!” 兰芳骂了一句。 她松开离合器,踩下一脚油门。 ¤ 天哪。 我就快虚脱了。 在坡上奔了那么久固然很累,但再累也比不上被一辆小钢炮追在身后跑。 “兰芳,你是想杀了我嘛!” 我胡乱地扯开嗓子大喊,说是疾呼、求救、惨叫、悲鸣都没错。 这辆小钢炮在我停下脚步喘粗气的时候,突然就迎面冲了过来。 涡轮增压机的轰鸣,引起了我的警觉。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司机根本没有刹车的打算,还嚣张地狂按喇叭挑衅。 倒霉! 偏偏在这种时候碰到玩在兴头上的兰芳。 还好今天幸运女神没有舍弃对我的眷顾。小钢炮“吱——”地惨叫一身,奇迹般地靠打滑调整了方向,几乎是在一厘米的误差之间擦过了我的身体。 小钢炮的轮胎摩擦着沥青路面,划出一道半弧,白色的车声几乎是以我为圆心,绕到了我的前面。跟电影里潇洒的特技不同,小钢炮是一边打着转,一边勉勉强强地在撞上路边电线杆之前刹住了车。 总之,全靠运气。 “叭叭。” 劫后余生的兰芳庆祝般的高鸣了两下喇叭,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还在发什么愣,不快点上车。” 兰芳一点都不像女人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倒成了一种优点。隔着好几米和高分贝的风声、引擎声,我也听清楚了她的意思。 搭便车?兰芳的便车? 我本能地犹豫了一会儿。 但回头一看,车站已经离我好几百米了。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我硬着头皮,钻进了那辆记忆中无限接近碰碰车的小钢炮。 我还没坐稳,兰芳就高声宣布:“看好了,我要飚咯。” “等等,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雪隐山啊。” “你怎么知道?” “老陈……啊不,你老爸告诉我的。” “老爸?”我呢喃着关上车门。可小钢炮根本没有给我细想的时间,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把我甩到了靠背上。这个女人今天到底何来的自信,又是甩尾又是飙速的。 “喂!前面有车啊。” “那就超了!” “不是吧!” 我惊讶地合不拢嘴。 我们开在天启大道的一条下坡支路,从那里可以抄个小近路,快点到雪隐山脚。但是,支路还没有过拓宽或者改建的工程,所以路况不是很好。 不减速的话,就算是性能卓越的小钢炮,也很难获得足够的弯道向心力。 “哪用得着减速,这种弯道,提早刹车就好啦。” “开什么玩笑啊!” 在极品飞车里,有一种入弯技巧叫做提前刹车。在过一些低速弯角时,为了不损失车速,车手有一种冒险的选择——提前让车子产生漂移,也就是进入过弯准备区之前,就开始点刹+转向,然车子利用惯性划出一道适合的过弯弧线。利用这种技术进入弯道中心时,可以自然地减速到临界值,也就类似于所谓的“压哨球”,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勉勉强强地转过弯角。 顺带一提,这种技巧,失败率很高。 可兰芳偏偏真就这么做了! “吱——————” 小钢炮发出长长地一声惨叫。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我,被离心力挤到兰芳的身上。啊,那件ONLY的皮夹克上,一股浓浓香烟臭。 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小钢炮的后轮没有承受住长长的漂移考验,在入弯前的一刹那,不争气地打滑了。 一点应急措施都没有,兰芳还是把方向盘打死。 前方的道路和行道木,在我的视线里开始旋转。 天旋地转。 分不清是弯道向心力还是弯道离心力的两股力量,一会儿把我甩向车门。但下一秒,另一股力量就不服输般地把我拽到兰芳的那个方向。 冰冷的车窗。 香烟臭的夹克。 我的脸就在重复亲吻这两样东西。 这个弯道比卡本山谷的“死亡发卡弯”还要恐怖一千倍! ¤ 五分钟以后,小钢炮开在通往雪隐山的三盘路上。经过那个弯道神奇脱险后,兰芳选手的“赛况”逐渐趋于平稳。 “怎么样,我的车技进步了不少吧?”兰芳志得意满地这样问我。 “我看是你的运气进步了不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刚才如果没有那个小凹坑的话,我们肯定就打滑出界了啊。” “那是在我计算之内的事情啦。” “你哪有计算过的样子。” 兰芳侧目看了过来。 “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没事了嘛。” 我点点头。 “美风的事情,也下决心了咯?” 我又不作声地点点头,望着窗外的快速倒退的风景。 这两个月来,看起来真正有事的应该是我,而不是美风。美风有在努力。她身边的人,也有在努力。老爸、兰芳、崔奇还有小瑶,他们都在帮着美风融入新的环境和新的生活。只有我,像是丢了魂一样,置身事外。 老爸早上的那些醉话,反而让我脑袋一下猛醒。 现在已经不是逃避的时候,更不是倒退的时候。 “是嘛小鬼。” 哈哈哈,兰芳笑着一拳揍到了我的肚子上。 “搞什么嘛,很痛诶。” “哈哈哈,就算你合格了,小鬼。” 侧过脸来的兰芳,带着爽朗的笑脸。 心情不错的她,接着俏皮地朝前方努了努嘴: “不过呢,我好像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小钢炮放缓了车速。 我摇下车窗,雪隐山就在我们的右手边,但是这里距离麦田还有一小段路程。 我放眼向前望去,立刻就明白了兰芳停车的原因。 山体滑坡。 前面的道路已经被山上垮塌下来的泥土和碎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算怎么做呢?” 兰芳问坐回车内的我。 “绕道的话,太远了,而且也不能保证其它地方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说的也是,再加上这么大的雨。搞不好麦田那边也会出状况。” “说得对。” 情况就是这样。不能前进,不能开车绕道,当然不能后退。 所以,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兰芳,你的车子里有铁棍或者木棒之类的东西吗?” “咦?要这个干嘛?” 我用大拇指点了点窗外的雪隐山。 “你该不会……” “没错。” 兰芳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点点头。“让我想想看……啊,后备箱里有一套我老爸的高尔夫球杆。” “就把那个借我一根吧。” “呃,等等,我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那很危险诶!” 我决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